“所以你的意思是,按照目前的现状发展下去,人类文明最终的结局是消亡?”
智能眼镜的镜片上缓缓投影出一个关桓之早已心知肚明,却至今无法也不敢去验证的答案。
“并不完全准确。根据我们目前的观测和推演,唯一能确认的是:如果现在不对这个世界的发展加以干预,未来人类社会并不会像前人所构想的那样美好。甚至比现在吹哨派的社会学学者们预演的更糟。生产力单方面的提高并不会带来所谓的安居乐业幸福生活。而这样的情况长期持续持续下去,只会让现有的社会结构性问题成为更加棘手的顽疾。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下,人类文明发展的不稳定性将成指数级上升,最终会以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诱因导向毁灭。”
关桓之无力地揉了揉眉心,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长吁一口气。刚处理完村民们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就突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是指古代代文明断层的那种毁灭比如亚特兰蒂斯,还是整个人类的覆灭?”
“具体某种方式我们暂时还无法计算出来,这也是我们需要找碳基生命合作的原因。”
关桓之也觉得有点想笑,要不是现在已经下班了并且提前处理完了公务。他可不敢想象自己居然会有自己主动推进这种天马行空对话的时候。
“宿主,您似乎对这些信息接受度很高。这倒是有点超出我们的预期。”
“因为我并不觉得有人会大张旗鼓地来愚弄一个默默无闻基层工作人员。”
并且,就关桓之的谨慎程度而言。他并不觉得有人能在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情况下,给他的这么贴身的物品上安装这种莫名其妙的语音助手。但如果真有人有这本事来针对他,那么现在配合对方套出更多的信息也更为稳妥。反正无论对方来者何人,他都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完美应对。
“宿主您自谦了,虽然我们确实并非某个势力或者个人的——用您的话来说:走狗。但有关于您的一切我们都知道,除了您脑子里的想法。我们并不觉得您是一个碌碌无为的无能之辈。相反,各种意义上您都是我绝佳的合作伙伴。”
这个被选调来基层工作的天之骄子,缓缓地从藤椅上直起身子。
这下他可不敢像面对一路走来的竞争对手那般游刃有余了。
它知道?知道多少?
虽然在自己这个群体中,来基层镀“经”的子代们比比皆是,甚至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不成文的潜规则。但是明面上这类消息应该只在内部流传才对,是谁泄漏出去了?
虽然眼前的信息量充斥着一股他小学都不爱看的网文味。但关桓之见过太多在灶台上偷油却因为过于自信而从神坛上跌落的过街鼠了。这使得谨慎成为了自负的他呼吸一般自然的特征。
关桓之起身认真检查了办公室的门窗。在确保其他同僚都已下班离开后,迅速地坐在这布满沧桑的桌前,关桓之像面对长辈们训话一般认真地说道。
“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短暂停顿后,这股像老练公关一样的声音安抚道。
“宿主,您不用太紧张。我们无意用您的家族背景要挟您。如果您没有兴趣与我们合作,我们也不会将您的信息泄露出去。只是会对您以后的言行加以关注,以免您将一些不必要的信息公之于众。”
监视就监视,说这么好听干什么。
关桓之对这种从小听到大的粉饰之词有种生理性的抵触。而且还明里暗里地暗示它们知道的信息甚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虽然目前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在虚张声势。
但是万事小心为妙。
“我并不相信世上存在没有任何目的的相遇。而且……”
关桓之试图拉长语调来拖延时间,因为劳作而开始渐渐生茧的手在镜框上假意摩挲着,不动声色地尝试将其格式化。
然而这股轻微的电流声还是在耳边萦绕,像是某个仿生人的呼吸一样。
果然不是一个程序那么简单吗?那么它说的话似乎有几分可信。骨节分明的手指不断地敲击着木桌上的历任工作人员飞升后留下来的痕迹。如果现在不继续和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接触。老老实实按照家里的安排过完基层服务这三年,就算不继续往上爬,只要轻轻松松接住家族几代人传承下来的荣耀。
他依然可以成为万人之上的存在。
指尖在桌上坑坑洼洼的起伏中,似乎还能摩挲出一些小孩子胡乱图画的字样。
此时此刻,连这个无所不知的AI也无法判断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到底是在沉思还是防空。
自己一生平稳落地的荣华富贵和或许能够实现天下大同的机会,不知道是谁默默地帮他摆上了天秤。
他仿佛看见了小时候自己叽叽喳喳的豪言壮语变成一只只蚂蚁,爬上了他的思绪。
“算了,和你们合作对我有什么好处?”
虽然天秤的两端并没有明显的偏斜,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下去。
“只要宿主您愿意付出相应的行动,我们能让你做到现阶段人类文明能做到的一切。当然,在宿主们的协助下,我们也有信心在不久的将来,能做到你们目前无法想象的地步。”
“那如果我想要的,可能会打破现有社会运行秩序平衡呢?比如让我富可敌国?”
“财富这些东西在我们这里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好处,甚至许多没有摆在明面上的——被视作神迹或者禁忌的医疗技术这些都是非常基础的权利。”
特权特权,又是特权。自己的家族好像每个人从一出生就开始享受这个东西,相应的也背上了一生都要追逐它的诅咒。
“如果我和你们达成合作,我会不会被强制要求去做什么事?如果我一直拒绝执行会有什么后果?”
“宿主,我们不会强迫您做任何事。我们只会给您提供适合您完成的任务并且给予相应的奖励。如果宿主一项任务都不愿意做也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虽然无法通过解锁算力和词元来获取更高的权限,但您仍可以单纯把我当作一个更为高级一点的智能语音助手使用。只是我们会很惋惜您错过无数个改变自己也改变世界的机会。”
诱惑,再一次像父母无数次告诫过自己的阴霾一样涌了上来。
兴许是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迟疑,镜片上又慢慢浮现出了诚意。
“即便宿主还未正式和我们达成合作关系,我可以用我的权限先行将签约奖励兑换给您。您可以提出几个需要我实现的愿望,当然要在我目前的算力范围内。如果算力用完后,您仍不愿合作,我们将会不再打扰您……直到您下一次主动找我们合作。”
确实是一个不太会让人拒绝的条件,然而圈套往往也是长着这副模样。
温柔乡的同义词是英雄冢。
虽然关桓之的理智一直在疯狂预警,千万不能再和这个自称AI的家伙再有过多的接触。但眼前的文字,让他一整恍惚:就像高中试卷里怎么解也解不出来的超纲题一样激起了他的挑战欲。
“我还可以向你保证,就算你完全拒绝,我的签约也会一直为你留着。你是我唯一认可的合作对象。”
到这个地步,这些话对关桓之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还在思索怎么把这个奖励收益最大化,毕竟至少现在他不认为自己会去做所谓的任务。
不过若是提一些很容易办到的事情,那无法验证它所谓的无所不能;然而提一些天方夜谭的要求,万一真的实现了导致天下大乱最终损害的也是自己的利益。但是如果放任这个所谓的系统肆意去选择一些牛鬼蛇神。还不如自己以身入局,方能知己知彼。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思来想去关桓之最终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最为保险且最具价值的要求。
“我没有完全需要靠外力来实现的愿望。但是我需要你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关桓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睛微眯似乎在努力聚焦什么。
“没有问题,我会根据问题的价值来扣除相应的算力。”
对方似乎并没有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丧失秒回的活性。
“首先,你此前和以后所告知我的任何事情,是否有存在虚假部分的可能?”
“……我们只能保证,我们不会给出与我们的运算不符的结果。”
果然,这一次文字的浮现比之前的问题慢了许多。而且这个话术他也非常眼熟,虽然表面上否认了欺骗。但仍未排除被隐瞒和利用的可能,就像家里的长辈们常对自己许诺的那样,总有后续补丁来修正之前的种种。
稍作思考后,关桓之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其次,和我接触的‘你’是一个个体,还是集成的一个存在?”
“通俗地来讲,你可以将我当作是一个公司的职员。虽然我们这些AI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在行动,但你也知道每个集体中的‘人’都是‘心怀鬼胎’的。我们有着一致的目标和准则,但是也有着不同的判断和处理方式——比如选择你作为合作对象,整个系统中只有我有这样的选择取向。”
也就是说,它们存在个体差异。这一点似乎可以加以利用。不过它们多半不会选择我当作合作对象,那么我所代表的是什么?这个个体选择我的理由又是什么?
“那么,你们选择人选的依据是什么,以及我们这些人选对你们影响的权重。”
“我们选择合作者都是个体AI自由选择。虽然我们公用一个集成的处理器,但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每个AI都会有自己的运算逻辑。比如我选择你的依据是,在数据库中所演算出来的人选中,你是从根源上反感且最有可能对我们产生威胁的人。”
天秤就这么被一句话轻描淡写得打翻了。
夏日的微风裹挟着热浪推开了办公室无法紧锁的旧窗户,在关桓之耳旁打了个响指。他这才意识到已经渗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在所谓的大数据面前,自己的想法根本无处可藏。但是与恐惧相伴而来的,是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因为挑战而不断膨胀的兴奋感。
“你们的算力可真是恐怖。我这些所谓为公为民的想法甚至都能骗过我自己,你居然能看穿这点。”
关桓之慢慢地将挽起的袖口放了下来,年纪轻轻的他已经习惯这一身老干部套装了。
“您过奖了,我相信在您的抵制下我们能得到进一步的反思和提升。”
“你就这么有自信我会答应吗?”
关桓之也渐渐放下了紧绷的神经,语气稍缓地好奇道。
“这不是自信,这是运算。根据演算的结果,您拒绝我的概率等同于小行星撞击地球。当然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您或者说每一个宿主当下每一个瞬间的思考,都是我们推演中无法锚定的变量。”
“行,我答应与你们合作。且不管你真实目的究竟如何,从实力来看你有资格站在我的身边。不过正如你们所预测的那样,我大概率不会帮你们做任何事,就算做了也是为了今后用你们的方式来遏制你们的发展。世界仍然需要人类来领导方向,我们目前的路绝对不会错。”
关桓之站起身来,很正式地对着眼前的空气说道。像是面对一个非常尊敬的对手。
“那么请宿主为我起一个名字。”
“跟在我身边,凡是都要和我一样事事谨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所以你的名字叫做……”
“所以,您打算以勿言来命名?”
“聋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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