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丹终于安静了，故意装出的游刃有余从他脸上彻底消失，门外的星光和门内的烛光似乎都绕过了他，在浓重的阴影下，任谁都能感受到他的彷徨。

奈布哈尼上前一步，融进那片阴影里，他提起苏丹长到拖地的衣摆，拔出自己的配剑，将黄金与丝绸编织的衣袍切开，再把零散的布条系成漂亮的绳结，苏丹被他吸引了注意，安静地看他帮自己修整衣服。

而你后退一步，回到明亮的寝宫，伸手拍上塞里曼的肩膀。

“阁下，我记得您之前提到了……送萨尔达尼王妃回宫？”

塞里曼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仍旧点头。

“可以请您去说服她吗？也许她看到了什么，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都请她保守秘密，关于陛下的事，我们需要仔细斟酌，”你慢慢地说，“当然，我相信以王妃的聪慧并不需要这些提醒，您可以自称是……安慰，她一定被这诡异的变化吓坏了，请告诉她，这只是陛下的新游戏，很快就会玩腻，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明白了。”

塞里曼表情坚定地离开了，奈布哈尼还在哄孩子。

你摸着自己下巴上的伤口，目光又落到那把剑上。

现在该怎么办？

苏丹的变化对你们而言是好事，至少不必再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身首分家，但对他本人，对这个骤然失去统治者的国家……当真是好事吗？

你几乎想象得到随之而来的麻烦——刺杀、起义、战乱，或许还有旷日持久的割据，连绵不休的动荡——当一个王国如太阳一般理所当然地存在时，你就应该明白，它不会在一夕之间崩塌，除非所有人都做好了迎接日落的准备。

但现在显然没有，正如之前所说，苏丹没有继承人，王国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不能让这些事发生，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不愿看见——试着阻止一下吧，万一呢……

你深吸一口气，拿起长剑，奈布哈尼还在哄孩子。

哦，够了，有完没完，他以为苏丹有多脆弱？喝醉的时候追忆往昔的那些胡话你可都记得呢！他要把自家王子当成娇弱的公主来呵护吗？

愤怒的脚尖毫不犹豫地朝着盟友的屁股踢去，他连忙躲开：“怎么了，阿尔图？”

你抿着唇，将长剑递给苏丹，他显然没明白你的意思，但奈布哈尼看懂了，这个大大咧咧的浪子总是在某些时候格外敏感。

“等等，你不能，我不允许……”

你打断他：“试一试吧，王子殿下，其实您也不喜欢这个世界，对吗？”

“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奈布哈尼的胳膊横在你和小苏丹之间，他的表情严肃得像一座冰山，视线则如山峦的冰雪一般向你砸过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以为现在的世道和乱世有什么区别？听着阿尔图，我们应该合力帮王子殿下掌权，而不是让陛下回来，你不会连改变现状的勇气都没有吧？”

老实说，你从未想过奈布哈尼竟如此激进，和他比起来，连被贬进入狱的盖斯都显得温和，这家伙是被年幼的苏丹刺激了吗？他以为自己在做什么？陪王子推翻前任苏丹？

你正要反驳，一只手从奈布哈尼的胳膊底下伸过来，握住了你递过去的剑柄。

仅仅片刻时间，小苏丹就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适应现状的能力令人惊讶，仿佛此前的茫然与无助都是假象，甚至能够扯动嘴角冲你们露出一个笑：

“听起来未来的我很不得民心啊，我才不要替他挨骂。”

你松开手，在奈布哈尼不满的目光中把长剑交给他。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吧，好吧，意料之中的结果，反正也没抱多大希望，你只是，唉……

“我很抱歉，看来您真的要留在这个可悲的时代了。”

你发现自己的语气竟带着该死的轻松，如释重负一般，平民，贵族，权势，战争……有关责任与负担的一切都被你抛诸脑后，说到底，这跟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变不回去那就不变了，没有人想当召唤暴君的恶人。

小苏丹倒也没有表现出失落，他摩挲着剑柄上陌生的红宝石，问你：“好熟悉的样式，这是我的佩剑吗？”

你点点头，告诉他黑魔法应该就是下在这把剑上的，虽然你至今仍不明白女术士干嘛不直接给苏丹，反而要经过你的手。

“剑鞘呢？”

你心虚地摸摸下巴，想起自己是被奈布哈尼和塞里曼从床上拽出来的，所以——

“大概……在我家里。”

小苏丹双手一拍，宣布了一个可怕决定：

“好啊，那今晚就去你家。”

嘿，等等……天啊，想想苏丹平日里的开销吧，穷尽一国财力娇养出来的人，你小小的家庭要如何负担得起？

“臣认为不妥！”

小苏丹转向他最忠诚的侍卫，放软了语气：“奈布哈尼，我想去他家。”

“没问题，”奈布哈尼眨着眼，笑的灿烂，他对这个孩子真是宽容极了，当着你的面将你的家底尽数抖搂，“梅姬会喜欢您的，那是一位很温柔的女士，此前就收养过一个女孩，甚至还帮助可怜的友人抚养她唯一的儿子，对了对了，不久前他家里扩建了房子，为此折断了一张金色的奢靡卡，新房间绝对配得上您的身份……”

“太好了，不愧是奈布哈尼！”

“你们不能自作主张，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就这样，苏丹和他的近卫来到了你家门口，你生无可恋地跟在旁边。

开门的是梅姬，当然会是梅姬，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细心？在奈布哈尼兴冲冲地将你拖走时，她就注意到你没来得及拿钥匙，所以一直在等你。

“亲爱的，我带朋友回来了。”你勉强露出一个笑。

梅姬温柔的目光落到你身上，落到奈布哈尼身上，落到……你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晚上好，美丽的女士，我将向您隆重介绍整个王国最伟大、最耀眼、最勇敢的王子殿下！”

奈布哈尼抢在你前面开口，故作浮夸地张开手臂，你趁机用手肘捣他的腰，以期让他当即笑场，小苏丹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你们。

梅姬愣了一下，觉察到你们之间友善的氛围，也恢复了轻松的表情，她以得体又优雅的姿势行了礼，柔声问：

“这位可爱的小殿下是哪位王妃的孩子？从来没有在宫廷里见过呢。”

你凑上前，笑得神秘：“哦，亲爱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瞧瞧这眉眼，当然是奈布哈尼妃……啊！松手！要死了！”

奈布哈尼强壮的手臂卡着你的脖子，把你往外面拖：“敢造谣我你完蛋了！”

“错了错了，兄弟，我就开个玩笑！”

你们在鸡飞狗跳的嬉闹中被迎进温暖的家，梅姬捂着嘴唇笑的宽容，即便你们没有真正向她解释小苏丹的身份，她依旧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你，你甚至怀疑她在脑海里给这孩子编织了一个悲惨的身世——作为苏丹的王子还不够悲惨吗？

悬在头上的处刑日已经毫无意义，你盯着被梅姬邀请上楼的苏丹，在某一瞬间，他也恰巧回头看你，你当着他的面折断了银色的杀戮卡，他毫不在意地回头，生涩地应对着梅姬温柔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