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焰连续三个周末没有组局,刹那倒是去得挺勤快。刹那的老板每次看到她,就知道她又来拐带自家员工了。
第四周的周五,陶桃在工作室门口堵到她。
江澄焰正蹲在地上拆快递,里面是几块刚到的面料。她没抬头,只说:“门没锁。”
陶桃把包扔到沙发上:“你最近很像被拔了电源。”
“谁拔的?”
“不知道,所以来看看。”陶桃扫了一圈,“人还活着,会回消息,会吃饭,但是不组局。”
江澄焰把胶带缠到手指上:“不组局犯法?”
“不犯法。但是很奇怪。”
“那你就当我改邪归正。”
“你先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江澄焰看了看剪刀,放到桌上。陶桃的视线越过她,落到墙边的滑板上。板底沾着灰,轮子也不干净,显然最近没少出门。
“你最近一直滑板?”
“嗯。”
“自己?”
“难道别人帮我滑?”
“那个人呢?”
江澄焰的手定住了:“哪个人?”
“让你不组局、开始滑板的人。”
“你今天来是来查户口的?”
“我关心你。”
“你上次关心我,是把我按在牌桌上赢了我一晚上。”
“至少你那晚组局了。”
“所以你想让我今晚也组?”
陶桃没被她带偏:“你谈恋爱了?”
“你最近偶像剧看多了吧。”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
“不是。”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起来。
宁枳渊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滑吗?”
江澄焰看了两遍,把屏幕扣在桌面上。
陶桃探过来:“谁?”
“广告。”
“什么广告问你滑不滑?”
“滑板广告。”
陶桃盯着她:“你当我傻?”
“有一点。”
江澄焰拿起手机,回了一个“滑”。
对方问几点,她说十点。地点还是江边。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好”。
陶桃看着她把手机放回桌面:“所以今晚又要去?”
“嗯。”
“因为广告?”
“因为我想滑板。”
“你以前没这么想。”
江澄焰抬脚碰了碰她的鞋尖:“你今天话很多。”
“你今天心虚。”
“走了。”
“去哪儿?”
“送你下楼。”
“我自己有腿。”
“那你自己走。”
她说完便开了门,没给陶桃继续问的机会。
晚上十点,江边的风很大。
宁枳渊站在台阶下面,脚边放着两瓶桔子汽水。他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拿着滑板,看见她过来,先把其中一瓶递给她。
江澄焰接过来,瓶身上的冷气很快沾湿了指尖。
“记得挺牢。”
“你说过。”
她看了他一眼,用瓶口碰了碰他的汽水:“干杯。”
“这是汽水。”
“也能碰。”
他把瓶子碰过来。玻璃轻轻响了一声。
江澄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不够冰。”
“我再买。”
“我只是说说,不是让你现在去买。”
宁枳渊点头:“哦。”
“你怎么什么都信?”
“你说的我就信。”
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她踩上滑板,先滑了出去。
今晚的江堤很空。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把速度拉到最快,也没有故意抢到前面,只沿着堤岸慢慢滑。宁枳渊跟在她右后方,隔着几步,不远不近。她绕开一块翘起的砖,他也跟着换线;她放慢,他便放慢。
江澄焰回头:“你是不是总跟着别人走?”
“没有。”
“那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你带路。”
江澄焰停了下来,宁枳渊也停下。两个人隔着一段路看着对方。
她笑了一声:“你这样很容易被人骗。”
“你在骗我?”
“现在还没有。”
“那就行。”
这人怎么看都像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还好他遇到的是人美心善的自己。
她哼了一声,重新蹬地,从他眼前冲了出去。
“跟紧点。”
宁枳渊踩板追上来。
他们滑到旧桥下面,又从没有路灯的小路绕回江堤。江澄焰在斜坡上连续加速,滑到底端时横板停住。宁枳渊从另一侧下来,速度不快,停得却很稳。
她用下巴点了点刚才的路,“你怎么不跟我走?”
“那边有水。”
“哼。”
她低头去拧汽水瓶盖,拧了两次没拧开。宁枳渊伸手接过去拧开,再递回她手里。
她接过汽水,“瓶盖有问题。”
“嗯。”
她瞪了他一眼,仰头喝了一口。气泡冲得太急,她咳了两声。
宁枳渊的手抬起来,在她背后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别喝那么急。”
“你命令我?”
“不是。气泡太多你会咳。”
江澄焰握着瓶子,没再喝。
她等瓶子里的气泡消下去,问他:“你今天为什么找我滑?”
“想滑。”
“一个人不能滑?”
“可以。”
“那为什么找我?”
宁枳渊看着她,拇指在瓶盖上摩挲了一下:“两个人也可以。”
她把视线移开。
这人说话总这样。没有多余的意思,问一句绝不多答半句。她本来想挖苦两句,最后只喝了一口汽水。算了,不跟傻子计较。
十一点四十,他们坐在江堤的矮墙上。江澄焰的膝盖有些发酸,把板横放在脚边。
“这么晚了。”她看了眼他的手机,“你明天上班?”
“下午。”
“那没关系了。”
宁枳渊嗯了一声。
她忽然不想今晚就这么结束。
这一个月,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她从来没和哪个男人保持过这么频繁的交往。以往那些男人,上了床的当晚就会被她赶走,更别说第二天再联系。
她从不留人过夜。但今天,她想破例了。
江澄焰看着他收好手机,脚趾不自觉地扣紧:“去我家吗?”
他抬头:“现在?”
“不然明年?”
“去做什么?”
“喝汽水。”
“你手里的还没喝完。”
“这个不好喝,我家有好喝的。”
宁枳渊的手指在板沿上敲了一下。
江澄焰站起来:“不方便?”
“没有。”
“那就走。”
她踩上板在前面滑,宁枳渊跟在后面。
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江澄焰输密码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她把滑板靠到墙边,弯腰换鞋,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黏住。
“我一身汗。”她用手扇了扇风,“先冲个澡。”
宁枳渊点了下头,把自己的板放到旁边。他已经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把板和她的一起放在门口。
她从冰箱里取出两瓶桔子汽水,放到茶几上:“你坐会儿,我很快。”
上楼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宁枳渊正在沙发边坐下,听见她停步,也抬起头。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冲过肩背,夜滑出的汗洗干净了,小腿还有些酸。江澄焰擦干身上的水,套上黑色睡衣,拿毛巾揉了几下头发。楼下没有动静。她把毛巾搭回架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推门出去。
宁枳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外套搭在扶手上,汽水喝掉了一半。她下楼时,他放下手机。
江澄焰坐到他旁边,拧开自己的汽水,喝了一口。
“这瓶总比江边那瓶冰吧?”
宁枳渊举起瓶子:“现在也差不多了。”
“怪我洗得久?”
“我可没说。”他喝了口汽水,嘴角动了一下。
她拿遥控器开了电视,随手选了个综艺,把声音调低。坐回来时,她收起腿,侧身朝着他。
“刚才桥下那个坡,你以前滑过?”
“滑过几次。”
“难怪。连哪儿有水都知道。”
宁枳渊转着手里的瓶子:“路灯照得到。你没看地面。”
“你倒看得仔细。”
她拿瓶子碰了一下他的瓶身,自己先喝了一口。他低头看了看,也跟着喝。电视里换了个环节,两个人谁也没顾上看。
话题从桥下那段路转到她的滑板。她说轮子最近有点响,他问是不是进了沙,江澄焰朝玄关抬抬下巴,让他下次帮她看看。
“行。下次带工具。”
“别又到了才说忘了。”
宁枳渊笑了笑,仰头喝光瓶底剩下的汽水。江澄焰还握着自己的那瓶,看他把空瓶放到茶几上,瓶盖也顺手搁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手机,把它收进口袋:“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江澄焰手里的瓶子停了一下。这人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叫他来喝汽水,他就真的只喝汽水,喝完就要走了。
他拿起外套,从沙发上站起身的那一刻,她想起的是每次散场后空掉的客厅。她只会一种留人的办法,别的没人教过她。
她把汽水搁回茶几,瓶底碰出一声轻响。宁枳渊正将外套搭上臂弯,听见声音,转头看她。她趁他还没迈步,起身绕过茶几的一角,站到他面前。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她也跟过去,脚尖几乎碰着他的鞋,终于让他看着自己。
“人都来了,”她抬眼笑了笑,“不做点什么吗?”
宁枳渊捏着外套,嘴唇动了动。她没等那句话出来,先把手搭上他的肩。隔着衣服,掌下的肩膀绷紧了,她只当他又在不好意思。今晚在江边,他连替她拍背都要想一想,总这么等下去,汽水喝完一箱,人也未必能靠近多少。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手上顺势用了力。他腿弯抵住沙发沿,膝盖一折,坐了下去,上身又因惯性倒进靠垫。外套滑落,他伸手撑住坐垫,抬头看她。
江澄焰俯身,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从他肩上收回来。沙发随着她的动作往下陷,他的目光跟着她,张着的嘴都忘了闭上。她原本要笑他一句,见到这副样子,反而把话咽了回去。
电视里有人答错了题,笑声响成一片。她嫌吵,却不想这时候退回去找遥控器。湿发从肩头滑下来,她拢到耳后,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最后落到他的嘴唇上。
先亲一下就好。
等亲过了,她就凑到他耳边,说今晚不要走了。这句话单独讲出来太奇怪,放在一个吻后面,似乎就容易多了。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红着耳朵不说话,就问他,汽水真的有那么好喝吗,一晚上只顾着喝汽水。
可真要靠近时,她也没想象中那么利落。撑着坐垫的手换了个位置,她偏过脸,留意着他的反应。宁枳渊抿了抿嘴,手从坐垫上抬起,又放下。她看见那个动作,嘴角还带着笑,正准备再凑近些,他却往后收了收肩。
“对不起。”
她停在原处。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我觉得这样有点太快了。”
电视里的笑声还没散。江澄焰看着他,第一时间竟没听懂那个“快”字。刚才她动作重了?还是靠得太近?她下意识看向自己撑在他身侧的手,指尖已经把坐垫压出几道褶子。
随后才明白,他是在拒绝。
江澄焰没动,撑着沙发的手指慢慢收拢。
他低头坐直身体,她下意识让开了一点。他便从那点空隙里站了起来,拿起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朝玄关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手里的外套攥紧了些。
江澄焰望向他,他便移开目光,转身快步走到玄关。鞋跟折了进去,他伸手勾了一下,拎起墙边的滑板。
“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话音还没落稳,门已经被他拉开。江澄焰张了张嘴,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衣角从门边消失。
门合上。外面一串急促的脚步,接着是按电梯的声音。
她还站在沙发前,手臂垂着。刚才他起身的那一下,她让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太快了。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睡衣,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一点,又把手放下。
她拿起桌上的汽水,喝了一口。已经不冰了。
楼下的灯没有关。她上楼,躺到床上,翻身时被自己的头发缠住了手腕。她扯开,重新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她坐起来,拿过手机。
聊天框里没有新消息。
她打下:“你什么意思?”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停住,全部删掉。
天花板很白。窗帘缝里漏进一小块街灯,她盯着那块光,眼睛一直没有合实。翻身,拉被子,坐起来喝水,再躺回去。每次刚要睡着,沙发下陷的声音就重新响一遍。
她其实知道他什么意思。他那种干干净净的人,遇到自己这种随便的女人,肯定是嫌弃了呗。
三点二十一分,江澄焰拿起手机,打开陶桃的对话框。
她输入:“组个局吧。”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了悬,她又补了一句。
“大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