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却依旧绵密如愁,把整座长安城笼在一片灰蒙蒙之中。
大理寺衙内,书卷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时初立在堆满工部旧档的书架前,一身素色官袍纤尘不染,指尖划过一卷卷泛黄的文册,眉目冷凝,神色不见半分倦怠。
匠人无名、无籍、无同乡,登记在册的姓名籍贯全是伪造,只在工部临时修缮名录里留了个“老陈”的代号。线索看似彻底中断,可时初偏偏不信——能精准布置机关、熟悉官邸构造、又能调动带西北马鬃的坐骑,绝不是一个普通杀手能做到的。
“少卿。”
清妍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凉气,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仔细裹好的小盒子。
“白色粉末查出来了。”她将盒子放在案上,轻轻展开,“南市几位老瓷匠辨认,这不是普通矿土,是北地矾石粉,掺了特制胶泥,干透后坚硬如石,遇水则软。多用于宫廷机关、暗锁、密室暗扣的填缝。”
时初眸色一动:“宫廷机关?”
“是。”清妍点头,语气凝重,“民间极少用,只有工部内廷作坊、或是东宫、王府修缮时,才会动用这种料子。”
东宫二字一出,屋内瞬间静了几分。
时初垂下眼,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张承安是户部员外郎之子,国子监生员,看似与东宫毫无牵扯,可凶手动用的物料、手法,却直直指向了皇权最中心的地带。
他忽然想起什么,抽出手边另一卷旧档,快速翻到某一页。
上面积着薄灰,写着一桩三年前的旧案——
户部奏报西北军粮损耗一案,当时由时任户部主事的张老夫郎经手,最后草草结案,以“途中遇水霉变”为由销账。
“军粮……”时初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神骤然锐利。
清妍靠近一步,看着卷宗上的记载,心头一紧:“张承安的死,会不会和当年这笔军粮有关?他无意间发现了父亲当年隐瞒的旧账,被人灭口?”
“不止。”时初合上卷宗,声音压得很低,“匠人是工部的人,用的是内廷作坊物料,马是西北来的……当年那笔军粮,根本不是霉变,是被人截了。”
截军粮、造伪账、杀知情人、灭口工匠……
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清妍心头一沉:“如果真是这样,那背后之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能调动工部、掩盖军粮、在京城连环杀人还全身而退,身份已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匆匆来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少卿,属下查到了那批暗红色鬃毛的马匹来历——是东宫近卫的战马,上月刚从西北调入京中。”
一语落地,屋内彻底死寂。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时初脸色明暗不定。
他早有猜测,却没料到真相竟如此直白,如此凶险。
清妍站在案前,指尖微微收紧。
她验过无数尸体,破过无数诡案,却第一次离皇权倾轧如此之近。
东宫,那是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之地,是未来的储君。
他们查案查到东宫头上,已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
“少卿,”清妍抬眼,声音依旧稳,“还要查下去吗?”
时初抬眸,目光清冷如刀,却异常坚定:
“命案就是命案,真相就是真相。
管他幕后是权贵,是皇子,是何人——
杀人偿命,违法必究,这是大理寺的本分。”
他顿了顿,看向清妍,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只是接下来,你我二人都会身处险境。你若想抽身,我不拦你。”
清妍却轻轻一笑,眼底亮得惊人:
“我既入了此案,便没打算半途而废。
少卿查案,我验尸。
你往前一步,我便陪你一步。”
雨停了,天光微亮。
大理寺的烛火依旧明亮,照亮了案上的矾石粉、暗红色马鬃,以及那卷藏着惊天秘密的旧档。
一桩看似平常的密室凶案,终于撕开了伪装,露出了底下盘根错节的阴谋。
东宫阴影笼罩,杀机四伏。
可时初与清妍,却已决意,继续往风暴最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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