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试探

顾深的手从抽屉里抽出来,顺势把抽屉推上,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整理桌面。

他转过身,面对沈国栋。

红酒在水晶杯里晃动,灯光穿过酒液投下一片暗红的光斑。

沈国栋靠在门框上,姿态松弛。

“沈叔叔,”顾深笑了笑,“我来找洗手间,走错了房间。”

“洗手间在一楼。”沈国栋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门锁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把那杯红酒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深。

“你叫顾深?”

“是。”

“哪里人?”

“湖南。”

“父母呢?”

“去世了。”

“做什么的?”

“退伍军人。”

沈国栋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儿子从来没带人回过家。”他道。

“你是第一个。所以我想多了解你一点,做父亲的,总是会担心孩子找错了人。”

顾深站在书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平静。

“我能理解。”顾深道,“如果我有孩子,我也会这样。”

沈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深坐下,腰背挺直。这个坐姿是故意的——退伍军人的习惯,改不掉的那种。

“你身上有枪。”沈国栋道。

顾深没有否认:“沈牧让我带的。上次他出事之后,要求我随身配枪。”

“你会用吗?”

“在部队学过。”

沈国栋端起红酒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深的脸。

“你知道沈牧是做哪行的吗?”他忽然问。

顾深知道这是个陷阱。

如果说“知道”,就说明他了解沈家的黑产;如果说“不知道”,又显得太假。

“知道一部分。”顾深道,“沈氏的业务很广,有些是正经生意,有些不太正经。”

“但我是沈牧的保镖,不是警察,不关我的事。”

这个回答让沈国栋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很聪明。”沈国栋道,语气和沈牧当初说这话时如出一辙。

“谢谢。”

“但聪明人在我身边活不长。”沈国栋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除非,你是真的聪明。”

顾深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我儿子最近在查一些东西。”沈国栋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沈国栋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变了变,“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顾深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真话:“他说您和他母亲之间有些旧事,他想弄清楚。”

这句话落地,空气好似凝固。

沈国栋的手指停下动作。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深看到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不是愤怒,是警觉,一种被人踩到痛处的警觉。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沈国栋的声音更低了。

“没有了。”顾深道,“他只说了这些,而且是在喝醉的时候说的。”

沈国栋沉默了很久。

寿宴还在继续,宾客们在推杯换盏,没有人知道二楼的书房里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顾深,”沈国栋终于开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不管你是谁的人,我给你一个选择。拿着这个,离开沈牧,离开这座城市。”

顾深看着那个信封。比沈牧上次给的厚得多。

“里面是多少?”他问。

“两百万。”沈国栋道,“够你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

顾深没有伸手去拿。

“沈叔叔,您这是在赶我走?”

“我是在给你机会。”沈国栋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慈父的伪装。

“我儿子不适合你。跟着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被他拖进地狱,要么被我处理掉。”

“处理掉?”顾深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沈叔叔,您是生意人,不是杀手。‘处理’这个词,用得不太专业。”

沈国栋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意外。

很少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更没有人敢当面拆他的台。

“你以为我不敢动你?”沈国栋的声音冷了下来。

“您敢。”顾深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平视着沈国栋的眼睛,“您什么都敢。但我有一个您动不了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沈牧。”

顾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自然。

沈国栋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慈父的伪装,不是阴冷的威胁,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笑。

像是一个猎人在陷阱里看到了一头聪明的猎物,觉得有趣。

“那小子,眼光不错。”沈国栋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向顾深举了举,“坐下,陪我喝一杯。”

顾深缓缓坐下。

沈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新杯子,倒了半杯红酒,推过来。

“你刚才说,沈牧喝醉的时候跟你提过他母亲。”

沈国栋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家常,“他还说了什么具体的吗?”

顾深端起酒杯,没喝,只是晃了晃。酒液挂杯很重,是好酒。

“他说他母亲是从楼上跳下去的。”

沈国栋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还说,他一直在查这件事。”顾深看着杯中的酒,声音平稳,“他说他不相信那是意外。”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高声祝酒。沈国栋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深。

“他母亲确实是跳下去的。”沈国栋的声音很低,“但那不是意外。”

顾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有抑郁症。生完沈灵之后就一直很严重,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都没有用。”

沈国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那天她发病了,从三楼跳下去,摔在了花园的石板路上。我抱她去医院的时候,她还有意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顾深等了几秒:“是什么?”

“让沈牧好好照顾沈灵。”沈国栋转过身,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然后她就死了。”沈国栋走回桌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些年,沈牧一直以为是我逼死了她。他恨我,我知道。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顾深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沈国栋说话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一直在摩擦酒杯的杯壁,来回摩擦,频率很快。

那是一个焦虑的下意识动作。

沈国栋在说谎吗?

或者,他在说一个经过无数次自我催眠、连自己都信了的“真相”?

顾深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沈牧母亲的死,绝对不像沈国栋描述的那么简单。”

“好了,”沈国栋忽然拍了拍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今晚是寿宴,高兴点。走,下楼喝酒。”

他绕过书桌,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对了,顾深。”

“嗯?”

“你刚才在抽屉里看到的那叠照片,”沈国栋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觉得,如果我把其中一张寄给警队内务部,会发生什么事?”

顾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沈国栋知道。他知道顾深翻了抽屉。

但沈国栋没有发怒,没有威胁,只是微笑着说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顾深坐在原地,手心里的汗把酒杯蒙上了一层雾。

他低估了沈国栋。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一个真正的猎手。

他在用照片这件事告诉顾深:“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选择不揭穿你,因为你有利用价值。”

顾深把杯中的红酒一口喝完,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他走下楼梯,穿过人群,找到了沈牧。

沈牧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聊天,看到顾深过来,眼睛亮了一下,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

“怎么了?”沈牧贴着他耳朵问,嘴唇几乎碰到耳廓。

“东西拿到了。”顾深低声道,“但你父亲知道我去过书房。”

沈牧的手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给我两百万,让我离开你。”

沈牧的嘴角弯了弯:“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您敢动我?我有沈牧。”

沈牧的手指在顾深腰间轻轻捏了一下。

“你学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跟你学的。”

灯光下,音乐声中,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而对手——是这座城市里最危险的人。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