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涌

寿宴结束时已近午夜。

顾深开车,沈牧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沈家时,顾深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国栋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酒杯,目送他们离开。

“他看了你很久。”顾深道。

“他一直这样。”沈牧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

“每次我走的时候,他都会站在门口看着。不是舍不得,是在确认我去了哪里。”

“你查过他派来跟踪你的人吗?”

“查过。换了四批了,每批被发现就换新的。”沈牧睁开眼,偏头看顾深。

“现在他可能觉得不需要跟踪了——有你在,正好。”

顾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在利用我监视你。”

“互相利用。”沈牧坐直身体,从手套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想通过你了解我的动向,我也可以通过你给他传递假情报。双刃剑,看谁用得更好。”

车开进了酒店地下车库。顾深停好车,两人乘电梯上楼。

门关上后,沈牧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东西拍到了吗?”

顾深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沈牧。

沈牧接过,一页一页翻看那些照片——境外账户明细、转账记录。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韩建国和沈国栋在三亚的合影。

“韩建国。”沈牧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我父亲的王牌。”

“你早就知道是他?”

“三年前就知道了。”沈牧把手机还给顾深。

“但我没有证据。这张照片只能证明他们认识,不能证明他们勾结。”

顾深把手机收好,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外面的街道。

夜色沉沉,对面楼顶有一个红点在闪烁——不是监控摄像头,是有人在抽烟。

“对面有人。”顾深说。

沈牧走过来,贴着墙壁看了一眼。

“沈国栋的人。住对面的快捷酒店,24小时轮班。”

他显然早就习惯了被监视,“所以他们不会在这里动手——太近了,容易引火烧身。”

“你父亲今晚说的那些话,”顾深转身看着他,“关于你母亲的抑郁症,你信吗?”

“我母亲没有抑郁症。”沈牧道,“她生前最后三个月,一直在偷偷收集沈国栋的犯罪证据。”

“抑郁症——那是沈国栋编出来的,用来解释她为什么‘情绪不稳定’。”

“那她为什么会跳楼?”

沈牧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被人从楼上推了下去。那天晚上她和沈国栋在书房吵架,我听到了。”

“她在威胁他,说如果他不收手,就把证据交给警方。沈国栋说——那你就去死吧。”

沈牧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我跑下楼,看到她躺在石板路上,血从脑袋下面漫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顾深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那年我十四岁。”沈牧睁开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珠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顾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有些伤口不需要再撕开。

“睡吧。”沈牧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去哪?”顾深问。

“隔壁,沈灵今晚需要有人陪着,我到她房间睡。”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这人,”他说,“有时候比看起来要温柔。”

“别告诉别人。”沈牧拿起外套,走到门口,“会破坏我的形象。”

“顾深。”

“嗯?”

“今晚在书房,你说‘我有沈牧’的时候,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应付他?”

顾深转过身,看着沈牧。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深能看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否定的期待。

顾深想了想,说了实话。

“一半一半。”

“哪一半?”

“不告诉你。”顾深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顾深被敲门声吵醒。

他打开门,门外是沈牧,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韩建国约我见面。”沈牧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是一条短信:“沈少爷,有些事想和你谈谈。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一个私人会所,沈国栋名下的。”沈牧收回手机。

“韩建国一直通过那里和我父亲保持联系。他突然约我,有两种可能:第一,替我父亲传话;第二,他自己想谈条件。”

“你觉得是哪种?”

“第二种。”沈牧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刘志远被抓后,警方内部已经开始倒查。”

“韩建国害怕被牵连,想给自己找退路。他可能想通过我,向我父亲施压——要么给更多的钱,要么他就翻供。”

“你打算怎么办?”

“去见见。”沈牧道,“带上你。”

顾深点了点头,回房间洗漱换衣服。十五分钟后,两人出现在酒店地下车库。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车流。顾深开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一个称职的司机。

“你不觉得奇怪吗?”沈牧忽然开口。

“什么?”

“你开车的风格。不急刹,不抢道,永远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沈牧侧头看他,“这不是普通司机的习惯,是警队防御性驾驶培训的内容。”

顾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的观察力有时候挺烦人的。”

“谢谢夸奖。”

私人会所在城西的一栋老洋房里,外表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顾深把车停在门口,跟着沈牧走进去。

前台的服务员看到沈牧,立刻弯腰鞠躬,引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里,韩建国坐在沙发上,穿着便装,手里夹着一根烟。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的皱纹被灯光修饰得不太明显。

他看到沈牧进来,站了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沈少爷,好久不见。”

“韩队。”沈牧走过去,没有握手,直接在对面坐下,“找我什么事?”

韩建国的目光落在顾深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这位是?”

“我的人。”沈牧道,“信得过。”

韩建国看了顾深两秒,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沈少爷,我就直说了。”韩建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父亲的案子,要翻了。”

沈牧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意思?”

“刘志远那边,供出了不少人。”

“虽然他还没直接提到你父亲的名字,但经济犯罪侦查支队那边已经拿到了资金往来的部分证据。”

韩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最多一个月,就会查到沈家头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韩建国深吸一口气,“你父亲需要尽快把海外账户的钱转走,把国内的资产全部洗白。”

“我能帮他拖延一个月,但一个月之后,我保不了他。”

沈牧沉默。“你要多少钱?”

“五百万。”韩建国伸出五根手指,“现金。下周五之前。”

沈牧忽然笑了。

“韩队,五百万,你值这个价吗?”

韩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沈少爷,我替你父亲扛了十年的雷。刘志远的账本是从我手里漏出去的,那是我故意放的。”

“所以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谈生意。”韩建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回去告诉你父亲,五百万,买一个月的安全。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你身边的这位,”韩建国眯起眼睛,“好像有点眼熟。”

沈牧站起来,挡在顾深身前。

“他是我的人,韩队不用操心。”

韩建国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顾深走到窗边,看着韩建国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

“他知道你了。”沈牧道。

“无所谓。他很快就不会有机会说出去。”

沈牧转头看他,眼睛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打算怎么做?”

“不是打算,”顾深拿出手机,调出刚才的录音——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开了录音。

“是已经有证据了。五百万,买一个月安全。这够不够让他进去?”

沈牧看着顾深手里的手机,嘴角慢慢扬起来。

“顾警官,你真的很适合做卧底。”

“谢谢。但现在还不能动他。他是唯一能证明你父亲和洗钱有直接联系的人证。”

“等他拿了钱,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之后……”

“再收网。”沈牧接过话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刻,顾深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像两个齿轮终于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走吧,”沈牧拿起外套,“今晚请你吃饭。”

“为什么?”

“庆祝。”沈牧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灯光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闪着光,“我们找到了第一颗多米诺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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