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结束时已近午夜。
顾深开车,沈牧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沈家时,顾深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国栋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酒杯,目送他们离开。
“他看了你很久。”顾深道。
“他一直这样。”沈牧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
“每次我走的时候,他都会站在门口看着。不是舍不得,是在确认我去了哪里。”
“你查过他派来跟踪你的人吗?”
“查过。换了四批了,每批被发现就换新的。”沈牧睁开眼,偏头看顾深。
“现在他可能觉得不需要跟踪了——有你在,正好。”
顾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在利用我监视你。”
“互相利用。”沈牧坐直身体,从手套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想通过你了解我的动向,我也可以通过你给他传递假情报。双刃剑,看谁用得更好。”
车开进了酒店地下车库。顾深停好车,两人乘电梯上楼。
门关上后,沈牧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东西拍到了吗?”
顾深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沈牧。
沈牧接过,一页一页翻看那些照片——境外账户明细、转账记录。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韩建国和沈国栋在三亚的合影。
“韩建国。”沈牧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我父亲的王牌。”
“你早就知道是他?”
“三年前就知道了。”沈牧把手机还给顾深。
“但我没有证据。这张照片只能证明他们认识,不能证明他们勾结。”
顾深把手机收好,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外面的街道。
夜色沉沉,对面楼顶有一个红点在闪烁——不是监控摄像头,是有人在抽烟。
“对面有人。”顾深说。
沈牧走过来,贴着墙壁看了一眼。
“沈国栋的人。住对面的快捷酒店,24小时轮班。”
他显然早就习惯了被监视,“所以他们不会在这里动手——太近了,容易引火烧身。”
“你父亲今晚说的那些话,”顾深转身看着他,“关于你母亲的抑郁症,你信吗?”
“我母亲没有抑郁症。”沈牧道,“她生前最后三个月,一直在偷偷收集沈国栋的犯罪证据。”
“抑郁症——那是沈国栋编出来的,用来解释她为什么‘情绪不稳定’。”
“那她为什么会跳楼?”
沈牧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被人从楼上推了下去。那天晚上她和沈国栋在书房吵架,我听到了。”
“她在威胁他,说如果他不收手,就把证据交给警方。沈国栋说——那你就去死吧。”
沈牧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我跑下楼,看到她躺在石板路上,血从脑袋下面漫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顾深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那年我十四岁。”沈牧睁开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珠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顾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有些伤口不需要再撕开。
“睡吧。”沈牧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去哪?”顾深问。
“隔壁,沈灵今晚需要有人陪着,我到她房间睡。”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这人,”他说,“有时候比看起来要温柔。”
“别告诉别人。”沈牧拿起外套,走到门口,“会破坏我的形象。”
“顾深。”
“嗯?”
“今晚在书房,你说‘我有沈牧’的时候,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应付他?”
顾深转过身,看着沈牧。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深能看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否定的期待。
顾深想了想,说了实话。
“一半一半。”
“哪一半?”
“不告诉你。”顾深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顾深被敲门声吵醒。
他打开门,门外是沈牧,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韩建国约我见面。”沈牧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是一条短信:“沈少爷,有些事想和你谈谈。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一个私人会所,沈国栋名下的。”沈牧收回手机。
“韩建国一直通过那里和我父亲保持联系。他突然约我,有两种可能:第一,替我父亲传话;第二,他自己想谈条件。”
“你觉得是哪种?”
“第二种。”沈牧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刘志远被抓后,警方内部已经开始倒查。”
“韩建国害怕被牵连,想给自己找退路。他可能想通过我,向我父亲施压——要么给更多的钱,要么他就翻供。”
“你打算怎么办?”
“去见见。”沈牧道,“带上你。”
顾深点了点头,回房间洗漱换衣服。十五分钟后,两人出现在酒店地下车库。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车流。顾深开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一个称职的司机。
“你不觉得奇怪吗?”沈牧忽然开口。
“什么?”
“你开车的风格。不急刹,不抢道,永远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沈牧侧头看他,“这不是普通司机的习惯,是警队防御性驾驶培训的内容。”
顾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的观察力有时候挺烦人的。”
“谢谢夸奖。”
私人会所在城西的一栋老洋房里,外表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顾深把车停在门口,跟着沈牧走进去。
前台的服务员看到沈牧,立刻弯腰鞠躬,引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里,韩建国坐在沙发上,穿着便装,手里夹着一根烟。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的皱纹被灯光修饰得不太明显。
他看到沈牧进来,站了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沈少爷,好久不见。”
“韩队。”沈牧走过去,没有握手,直接在对面坐下,“找我什么事?”
韩建国的目光落在顾深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这位是?”
“我的人。”沈牧道,“信得过。”
韩建国看了顾深两秒,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沈少爷,我就直说了。”韩建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父亲的案子,要翻了。”
沈牧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意思?”
“刘志远那边,供出了不少人。”
“虽然他还没直接提到你父亲的名字,但经济犯罪侦查支队那边已经拿到了资金往来的部分证据。”
韩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最多一个月,就会查到沈家头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韩建国深吸一口气,“你父亲需要尽快把海外账户的钱转走,把国内的资产全部洗白。”
“我能帮他拖延一个月,但一个月之后,我保不了他。”
沈牧沉默。“你要多少钱?”
“五百万。”韩建国伸出五根手指,“现金。下周五之前。”
沈牧忽然笑了。
“韩队,五百万,你值这个价吗?”
韩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沈少爷,我替你父亲扛了十年的雷。刘志远的账本是从我手里漏出去的,那是我故意放的。”
“所以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谈生意。”韩建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回去告诉你父亲,五百万,买一个月的安全。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你身边的这位,”韩建国眯起眼睛,“好像有点眼熟。”
沈牧站起来,挡在顾深身前。
“他是我的人,韩队不用操心。”
韩建国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顾深走到窗边,看着韩建国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
“他知道你了。”沈牧道。
“无所谓。他很快就不会有机会说出去。”
沈牧转头看他,眼睛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打算怎么做?”
“不是打算,”顾深拿出手机,调出刚才的录音——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开了录音。
“是已经有证据了。五百万,买一个月安全。这够不够让他进去?”
沈牧看着顾深手里的手机,嘴角慢慢扬起来。
“顾警官,你真的很适合做卧底。”
“谢谢。但现在还不能动他。他是唯一能证明你父亲和洗钱有直接联系的人证。”
“等他拿了钱,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之后……”
“再收网。”沈牧接过话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刻,顾深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像两个齿轮终于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走吧,”沈牧拿起外套,“今晚请你吃饭。”
“为什么?”
“庆祝。”沈牧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灯光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闪着光,“我们找到了第一颗多米诺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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