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地方在城北一条小巷里。
顾深跟着沈牧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门口。
木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几缕饭菜的香气飘出来。
“你确定这里能吃饭?”顾深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轴都快掉了。
“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最不起眼。”沈牧推开门,侧身让顾深先进。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空了两张。
角落坐着一对老年夫妻在慢悠悠地喝汤,灶台后面一个系围裙的老头正在颠勺,油锅滋啦作响。
沈牧显然常来,也不点菜,直接走到最靠里的桌边坐下。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烟渍牙:“小沈,老样子?”
“老样子,加一份红烧肉。”
“带朋友来了?”
“嗯,重要的朋友。”
顾深在沈牧对面坐下,总觉得那句“重要的朋友”砸在他耳朵里有点烫。
菜很快上来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鱼香茄子烧得烂软,番茄蛋汤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
顾深突然意识到自己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过东西。
“吃吧。”沈牧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微微眯起眼睛,表情难得松弛下来。
“这里开了多年,小时候我妈常带我来。”
顾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茄子送进嘴里。咸甜适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辣味。确实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灶台上老头的颠勺声。
那对老夫妻吃完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一桌。
“下一步怎么走?”顾深放下碗,问。
沈牧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韩建国那边,我还有一张牌没打。”
“什么牌?”
“沈国栋每个月给韩建国打钱的账户,是我帮他开的。”沈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账户的流水明细,我手上有一份完整的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每一笔钱、每一个时间点、对应的金额,全都在。”
顾深怔了一下:“你早就准备扳倒韩建国?”
“韩建国只是棋子。”沈牧放下茶杯。
“我要的是通过韩建国,拿到沈国栋和境外洗钱集团直接联系的证据。”
“韩建国经手过那些转账,他一定留有备份——干这一行的都怕被灭口。”
“所以你现在还不能动韩建国。”
“对。等他把钱收了,把尾巴露出来,我们再收网。”
顾深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时间线——下周五之前,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了。
“顾深。”沈牧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
“你之前说,你是孤儿院长大的。养父是老陈——那个被灭口的警察。”
顾深没有否认。
“你恨吗?”沈牧问。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尖在碗沿上无意识地磨蹭,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恨过。但我养父教我,恨不能解决问题。能解决问题的是证据、法律、程序。”
“他做了一辈子警察,最后死在那套程序被人破坏的手里。我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就够了。”
沈牧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知道吗,”沈牧轻声说,“你说话的样子,跟你养父很像。”
顾深一愣:“怎么说?”
“我见过他一次。”沈牧道,“三年前,他来沈氏调查一桩走私案,我在大堂碰到他。”
“他那时候刚被调走,站在门口看了好久那栋楼,自言自语说‘总有一天’。”
沈牧顿了一下:“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现在我知道了。”
顾深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老陈这个人,特别固执。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定了沈家有鬼,就一头扎进去。谁劝都不听。”
“跟你一样。”
顾深抬头,对上沈牧的视线。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温度,不像平时那样藏着刀。
“我可没有九头牛拉不回来。”顾深说。
“你有。”沈牧笑了笑,“你现在坐在这里,不就是吗?”
顾深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
灶台上的老头忽然开口了:“小沈,红烧肉给你打包好了,带回去明天热一热吃。”
沈牧站起来去拿打包盒,顾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就是这一眼,让他后背猛地绷紧了。
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是从酒店走廊的摄像头截取的,他的手机连着那家酒店的安防系统——这是顾深提前做的部署。
画面里,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沈灵房间门口,正在低头撬门锁。
顾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了?”沈牧回头。
“有人摸到沈灵房间了。”顾深已经开始往门口走,“走!”
沈牧的脸色瞬间变了,扔下打包盒跟着冲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小巷,顾深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轮胎在巷口的地砖上擦出一股焦味。
“开快点。”沈牧的声音在发抖。
“坐稳。”
顾深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夜晚的城市道路上疾驰。
红灯、变道、超车——他第一次把防御性驾驶的那套东西全扔了,只留了进攻性的。
八分钟的路程被压缩到四分钟。
车子冲进酒店地库,顾深跳下车就往电梯跑,沈牧紧跟在后。
电梯太慢,顾深直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到沈灵所在的那层时,走廊里静悄悄的。
顾深放慢脚步,贴着墙移动,从拐角处探出半个头。
沈灵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弯着腰在房间里翻找什么。
床上没有人——沈灵不在。
顾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冲出去,一脚踹开门,那人听到动静转身,手里握着匕首。
顾深闪开刺来的刀锋,右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匕首脱手落地。
紧接着一记膝撞顶在对方腹部,那人弓着腰倒了下去。
沈牧随后冲进来,第一眼先看房间,然后看到倒在地上的男人。
“沈灵呢?”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深蹲下来,把那人的脸扳过来——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旧疤,眼神凶狠。
他一把掐住对方的下颌:“谁派你来的?那个女孩在哪里?”
那人咧嘴笑了,牙齿上沾着血。
“晚了。”他说,“人已经被带走了。老板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什么话?”
“沈少爷,玩火容易烧身。下次见面,就不是带走你妹妹这么简单了。”
沈牧的脸色惨白,但他的手没有抖。
他从顾深腰间拔出那把□□,枪口顶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她在哪?”
“我不知道。”那人还在笑,“我只是个跑腿的。”
“沈牧。”顾深握住他的手腕,把枪慢慢压下来,“别在这里。有监控。”
沈牧盯着那人看了三秒,然后收回了枪。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所有人,顾深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查酒店监控。”沈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寒。
“不管是谁带走的她,都得经过大堂或地库。一定拍到了。”
顾深掏出手机给分局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然后拿出证件对地上那人亮了一下。
“我是警察。绑架未成年人,十年起步。你现在说,可以算你主动交代。不说,你背后的人第一个灭你的口。”
那人看着顾深手里的警徽,眼神终于动摇了。
“我说。”他咽了口唾沫,“是……是韩建国。他让我绑沈灵的。他说沈少爷手里有他的把柄,他要拿那女孩当筹码。”
沈牧转过身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韩建国。”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今天刚给他送了一份录音当筹码,他就送了我一份回礼。”
顾深站起来,走到沈牧身边,压低声音。
“别慌。他绑沈灵,说明他怕了。人在慌乱的时候会犯错,我们抓住他的错就行了。”
沈牧转头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泪光一闪而过。
“顾深,”他道,“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来不敢让别人靠近我。我怕连累他们。但你还是来了。”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从嘴里说出来。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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