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和议

到平城后不久,宫里便有人来传话,说保太后想见她。

不是照例请安,也不是后宫中那些带着规矩意味的召见,只说太后听说她随驾自上邽来,一路辛苦,想看看她。那颜听了,也没多问,只换了身衣裳,随来人往殿中去。

她一路走过长廊,廊下春风还薄,只把衣角和袖口吹得都微微浮起来。平城的宫城比统万整饬得多,檐角、甬道、门庑,都带着一种被长久秩序压出来的森严;更不像行军途中临时停驻的宫苑,处处都带着一点随时可以拔营而去的松动。她走在那样的静里,忽然想起上邽时拓跋焘夜里来她帐中,靴底还沾着风沙和冷气,整个人都像是从外头未散的天地里直接踏进来的。如今一回平城,连那样的气息都像被收拢了。

进殿时,殿中焚着极淡的香,像是松脂里掺了一点不知什么草木,闻不出明显的甜,也并不苦,只叫人觉得清净。窗下摆着两盆新换上的草木,枝上还未全抽芽,薄光从窗纸后透进来,把案几、软榻、衣角上的纹路都照得格外分明。

保太后坐在上首,她衣着并不十分华贵、颜色也淡,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很稳妥的气息,像一只被放在极合适位置上的白玉盏,既不耀眼,也不会让人忽略。她看见那颜,先是静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后宫里常见的那种先把人按名分、按出身、按利害轻重扫一遍的锋利,只像是在看一个儿子近来常提起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那颜行礼时,保太后便叫她起来,声音也很和气,说一路回来可还顺利,平城风大,夜里可睡得惯,路上有没有受寒。问的都是极细、极轻的话,没有一句带刺,也没有一句是故意拿出来摆“太后体面”的场面话。那颜起初还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收束,答了几句之后,却也慢慢松下来一点;并不是因为亲近,而是因为眼前这位太后身上,有一种她其实很熟悉的东西。

那不是“权力”的味道,是“照料”的味道。

保太后还在同她说话,听说她马术很好,倒比寻常宫里的女子强得多。那颜一怔,下意识抬眼,正撞见保太后带着一点笑意的目光。

“佛狸虽不一定当面夸过你,”保太后慢慢道,“但我是知道他的。”

佛狸。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竟一点都不显得奇怪,甚至有一种很自然的温情与旧日气息,像她叫的不是如今的北魏天子,而还是那个会骑马回来、唇上起皮、被人看着多喝两口水的孩子。

那颜握了握茶杯,半晌,才低声道:“臣妾不过是北地长大的,略比旁人熟一些。”

保太后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只叫人给她添了一盏热些的茶。

那颜站在下首,听保太后说话,忽然便想起慕容夫人。不是因为两人有什么相似的经历或性情,而只是因为,她们看人的方式里,都有一点近似的地方:并不急着把人放进什么格子里,而是先问你冷不冷、累不累、吃得可还习惯。那颜从小没有亲生母亲,对“母亲”这个词其实并没有太深切、太具体的记忆;可她并不是没有被人好好养大。慕容夫人待她一直很好,好到她几乎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己与别人所谓“有娘”的孩子究竟差在哪里。

而也正因为如此,她在保太后面前待了一会儿之后,便明白了,这位养母对拓跋焘而言,大概也不是简单的一句“太后”而已。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便微微一动,紧接着便想起了那天在路上,拓跋焘说过的那句话:

“这孩子起码不会像朕一样。”

那时她只觉得那句话阴冷,像是一个人已经先替未出生的孩子看见了他日后的命数,甚至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可如今跪坐在保太后殿中,听着这样温和平常的话,她却忽然意识到,那句话里其实还藏着另一层东西,不是帝王的算计,而是一个十二岁时亲眼失去母亲、并且往后很多年都无法真正忘掉这件事的人,才会有的判断。

佛狸不是从来没有过母亲。他是有过,然后被人拿走了。

这两者之间,差得太远。

一个人若从来没有得到过,也许会空,也许会缺,却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少了什么;可一个人若曾经拥有过,再眼睁睁看着它被制度、被权力、被“应该如此”的规矩从自己身边剥走,那种疼便不会只是空,而会是某种更具体、更长久、甚至带着形状的东西,像刀口愈合后留在骨头里的阴影,平日看不见,一逢阴雨便隐隐作痛。

而这一点,是那颜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懂的。

她可以明白失去母亲在名义上意味着什么,也可以因为慕容夫人的存在而明白“有人把你当孩子养大”是一种怎样的安稳;可她终究没有经历过那种——先知道什么是“娘”,再被生生拿走的断裂。她大概只能懂三分,甚至连三分都未必有。剩下那七分,是佛狸自己心里那块从不肯轻易拿出来示人的地方。

她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又看了保太后一眼。

她当然知道魏宫与别处不同。她也知道,拓跋家那些看似残酷到近乎荒谬的规矩,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为了“残忍”本身,而是为了让某些本该纠缠在一起的东西,在最早的时候就被强行拆开。可直到站在这里,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魏宫其实不是不要母亲,而是不能容忍一个太完整的母亲。

若一个女人既生了皇子,又亲自将他养大,日后还天然地能以“生母”之名在他身边占一席最柔软、最牢固的位置,那么这个女人对于儿子、对于皇帝、对于将来的储位与外朝,便都太重要了,重要到任何一边都不可能放心。

于是他们索性把“母亲”这件事拆开。

让一个女人去生。

让另一个女人去养。

再把名分、秩序、体面,另外安放到别的女人身上。

这样一来,谁都不算真正完整,谁也就都安全了一点。

而保太后,恰好便是被放在“养”这一块上的人。她不必有太强的出身,不必有太多牵连,不必有太明显的野心,甚至最好连那种会让人本能生惧的锋芒都没有;她只需要稳稳地坐在这里,像一块被放进空缺里的玉,替一个少年失去过的东西留一点形状,让他在很多年后回头时,不至于发现那个位置早已彻底塌空。

可那颜知道,自己成为不了这个人。

她不会,也不可能,去做一个被放在孩子身边、专门承接温柔与抚育、并且必须因此变得安全、变得无害的女人。她不是慕容夫人,也不是保太后;她是赫连家的女儿,是一路跟着拓跋焘从统万到上邽再回到平城的人,是哪怕还没被真正摆到最危险的位置上,也已经足够让许多人暗中盯着的人。她若有朝一日养了孩子,也绝不可能像保太后这样,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角,做那一部分“母亲”。

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往更高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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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第一次侍寝回来,眼圈一直红红的。

那颜原本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在门边,便把书合上了,挥手叫屋里的宫人都退下去,阿兰这才慢慢走过去。

那颜也没多问,只把人拉到榻边坐下,递了块帕子给她。阿兰接过去,捏在手里半晌,才很低地开口:“阿姊……我有些害怕。”

那颜看着她。

阿兰吸了吸鼻子,像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没出息,勉强笑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不是怕陛下……陛下和阿姐说的,倒也没什么不同。我只是忽然觉得,好像一旦真留在后宫,人就不大像自己了。”

那颜心里清楚,她怕的不是今夜,可怕的是往后。今日被召,明日得宠,后日有孕,再往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中间每一步都看着顺理成章,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命”的意味。她们既然已经被卷进来了,便不能只靠拓跋焘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圣眷”活着。阿兰这一夜这点眼泪,不过是把一件早晚都要想明白的事,提前摆到了她面前而已。

她们三个人里,至少得有一个,得站到最上头去。

不然,谁也护不住谁。

第二日午后,她便去了拓跋焘那里。

黄门进去通传,不一会儿便折回来,垂着手低声道:“请大赫连贵人进去。”

那颜身型一顿。

“大赫连贵人”。

这称呼当然没什么错,甚至可以说十分妥帖——宫里如今有了三个赫连贵人,自然得分出个大小来。可也正因为太妥帖了,反倒叫人听着不舒服。像你原本还算一个完整的人,忽然便只剩下一个用来区分位置的名头。

她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抬步走了进去。

拓跋焘正坐在案后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起眼来。

“赫连贵人今日倒肯来了。”

那颜上前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拓跋焘没立刻叫她起,只看了她片刻,才淡淡道:“起来吧。”

那颜直起身,也不绕,只道:“臣妾今日来,是替始平公主向陛下说一件事。”

拓跋焘抬了抬眼:“哦?”

那颜道,“自从前些日子在宴会上见过赫连昌,始平公主便一直缠着臣妾问赫连昌的事情;臣妾想着,总该先来问问陛下的意思。”

拓跋焘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这事,怎么轮得到你来说?”

“赫连昌到底是臣妾兄长。”

那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宫中无主位,这件事儿,臣妾不知道托谁来说合适。”

拓跋焘看着她,眼神微微沉了沉。

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

“朕怎么记得——”拓跋焘慢悠悠道,“小赫连贵人才是赫连昌的亲妹。”

那颜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事若往轻了说,不过是公主婚配;若往重了说,也算是陛下对敌国旧主的一点优待。这种敏感又说不好便要惹陛下不快的事情,只能臣妾这个胆子大的来说。”

拓跋焘唇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胆子大?”

“难道不是么?”那颜道,“这宫里若论谁最会往陛下跟前撞,臣妾总该算一个。”

拓跋焘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这一笑出来,殿中原本那点还绷着的冷意便终于松了一线。那颜趁势问到:“陛下以为如何?”

拓跋焘不答,却是把问题抛回给那颜:“赫连贵人以为呢?”

那颜似是浑然不觉自己一路在拓跋焘耐心的边缘蹦跶,只继续往下说:“赫连昌原先那些妻妾,统万破时也早就散尽了。如今他身边既无正经内眷,若始平公主当真有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说“统万破时早就散尽了”像只是顺手交代一句实情,拓跋焘原本松弛了一些的神态,又被这句话惹得严肃起来。而这一张一弛,又似乎有点意思。

拓跋焘看着她,忽然问:“来同朕说这种事,你就不怕?”

那颜抬眼看他,片刻后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怕啊。”

她这两个字说得太坦然,反倒叫拓跋焘一时没接上。她垂下眼去,“可再怕,这事儿也总得有人和陛下说。”

拓跋焘看着她,半晌,才真正微笑了一下。拓跋焘这回也没再故意吊她,只淡淡道:“关中、河西还有数十万百姓看着朕如何处置你三哥,赫连昌若愿意,始平若也当真有这个心思,倒不是不能成。”

那颜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仍旧淡得很,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如此,臣妾替三哥谢过陛下。”

拓跋焘眉梢微微一挑。

“你能替你三哥谢恩吗?”

那颜抬眼看了他一下,眼里却不见多少慌,反倒有一点若有似无的故意。

“臣妾既然今日来问陛下,便是可以替三哥做主。”

拓跋焘看着她,竟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那颜却已往后退了半步,行礼道:“臣妾该说的都说完了,便不打扰陛下了。”

拓跋焘看了她一会儿,到底也没拦。

当晚,始平公主便被召了来。

她进门时显然还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叫,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茫然。拓跋焘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点猜测反倒越发按着没动,只先放了个勾子:

“你近来,可有什么事情想求皇兄办的?”

始平公主一愣,随即脸上便微微热了起来。

拓跋焘瞧着她那点神情变化,便已差不多明白了七八分,也不再绕,开口便道:

“你喜欢赫连昌?”

始平公主这回连耳根都红了,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拓跋焘看着她,半是得意半是无奈:“你这是想明白了?”

始平公主抬头看他,眼里已带了点亮意:“皇兄……你不觉得不妥?”

“朕若觉得不妥,今晚便不会叫你来。”拓跋焘道。

始平公主听到这里,眼睛一下更亮了,想了想,又忍不住小声问:“不过皇兄怎么知道的?”

拓跋焘没立刻答。

他看着始平公主那副自己都还没太想好、却已经被人提前一步说破的模样,便彻底明白了。

始平根本没托过那颜。

那颜今日那一趟,说到底,不过是自己想来,只是找了个再漂亮不过的由头。

这个念头一落下来,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便不自觉地畅快了一点。

他低头端起手边的茶,语气倒是自信满满:“有什么瞒得过朕的眼睛。”

始平公主愣了愣,竟觉得也有道理,便又自己高高兴兴地信了。

拓跋焘看着她,心里却还在想着另一件事。

他原本还以为,那颜那样的人,若真同他闹起别扭来,怕是能一直冷到底,轻易不会先转身。可原来她也不是不会。

原来她也会找借口,也会拐一个漂亮的弯,把台阶递到彼此跟前。

这个认知,比起赫连昌与始平这桩婚事,竟还更让他心情愉快些。

外头夜色渐深,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廊下照得一片温暖而模糊。拓跋焘低头重新去看案上的折子,唇角那一点极浅的弧度,却始终没有立刻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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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拓跋焘命人往大赫连贵人宫里赏了几篓南朝新进贡的柑橘。

来宣旨的黄门脸都快绿了,却还不得不捧着那道不像旨意的旨意,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大赫连贵人脑子不笨,生得也不难看,偏生嘴不甜。南朝新贡来的柑橘,朕尝着还算可口,拣几个甜的赐给她,叫她也知道,世上不是样样都像她说出来的话那般尖酸。”

捧果子的宫人都不敢抬头,又好像在憋笑。

那颜先是白了那黄门一眼,像嫌他把这种话也真敢照本宣科念出来,随后才淡淡道:

“回去告诉陛下,臣妾久居北地,没见过这样金贵的果子,不敢轻易下口,免得糟践了南朝贡物。”

黄门捧着拂尘,站在原地,一时只觉得自己夹在这两位之间,命实在苦得很。

保太后是皇帝的保姆/奶妈,不是亲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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