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婚礼

始平公主出嫁那日,平城难得热闹得不像一座宫城。

婚宴设在城北临水的大片草地上,离皇宫不算远,既不至于太失礼,也足够有鲜卑特色。初春的风还带一点凉,草色却已悄悄返青,远远望去,一片平缓柔软的绿意,被天光和水色一齐衬得很柔美。

帐幕搭了数重,中间最大的一座却没有全封,四面都敞着,只垂下几道厚毡帘,风一吹便微微晃动。地上铺着厚毡与彩毯,矮案围成一个很大的圆圈,案上摆着奶酪、肉脯、烤肉、热茶与酒。乐人坐在外围,胡笳、拍板、琵琶和鼓都备着,远比平日宫宴更像一场部族婚礼。

没有太多汉家礼制里的森严与肃整,倒更像一群人围着火、围着酒,把一对新人推到中间去,让他们从此真真正正地成一家。

始平公主今日穿得极盛,鲜红与金色压在她身上,显得整个人明亮得像火。赫连昌也换了新衣,腰带收得利落,神色仍旧温和安静,坐在公主身边时,竟当真有几分像一个新郎。

那颜远远看见他时,心里竟有一瞬恍惚。

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赫连昌穿得这样体面了。

仿佛过去这几个月,他一直都是阶下之囚,是俘虏,是故国旧主,是“赫连昌”这三个字所附着的那点危险与尴尬本身。可这一日,他只是个成婚的人。

这念头让她心里轻轻一酸。

待众人依次落座时,那颜本该随贵人们坐到拓跋焘那一侧去。她脚步却只顿了一下,便径直绕了半圈,走去赫连昌身边坐下。

赫连昌原本正低声和始平公主说话,见她过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怎么坐这儿?”

“新郎这边人少人。”那颜说得很自然,“我怕你成亲都成得像被押上来的。”

赫连昌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眼里却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暖意。

她坐定之后,才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拓跋焘果然正看着她。

隔着一整个圆席与众人说笑的动静,何况今日主持婚礼的是保太后,他这个皇帝也是小辈,他便也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停在她身上一瞬,眉头很轻地压了一下。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倒真还把自己算赫连家的人。

那颜装没看见,低头拿了一块奶酪。

坐在她不远处的乌朵却显然也看见了,唇角一挑,像是有点赞许又有点幸灾乐祸。那颜懒得理她,只继续坐得稳稳当当。

婚宴起初还算规矩。先是祝辞、敬酒,新娘那边有人起身说笑,新郎这边也有人应着。保太后今日心情极好,始平公主本就得她喜欢,如今这门婚事既体面又顺眼,她看赫连昌也比平日多了两分和气。席间笑声不断,连一向拘着的宫人们都比平日松快几分。

待几轮酒下去,乐人那边的鼓点渐渐密了起来,气氛也慢慢活了。

最先下场的是几个拓跋家的年轻宗室。

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被拘着,到了婚宴里立刻比谁都放得开。几人被众人起哄着站起来,索性甩了外袍,踩着鼓点绕圈而行,肩背舒展,双臂展开时像鹰隼掠风,步子里却又带着一种极稳健的节奏感。

不是宫里教出来的舞,倒像是从骑射、围猎和风雪里长出来的东西。

场中很快便有笑声和拍手声起来,始平公主看得尤其高兴,笑得眼睛都弯了,赫连昌也低头笑着看了一会儿。

可等拓跋家的王爷们跳完,场中一时却有些空下来。拓跋家这边的人热闹完了,众人的目光便很自然地往赫连昌这边落了些。不是恶意,只是婚礼这种场合,谁都想图个圆满热闹。

可赫连昌这一边,终究还是和始平公主那边不一样。

他没有一群兄弟叔伯坐满一圈,没有成排成列能随时接上的宗室子弟,身边大多是女眷、旧人、被安置在平城里的赫连家残余。平日再会说笑,这时候也难免有些抹不开面子。

那一瞬间,那颜忽然有点替他难受。

赫连昌自己却像并不在意,只抬手向一旁的乐人借了琵琶。

他低头试了试弦,指尖一拨,琵琶在他手里并不显得纤巧,反倒像一种旧日行旅间顺手拿起的东西。赫连昌略略调过两下弦,便垂着眼,顺着方才席上的余热,慢慢唱起一支民歌来。

那歌不是宫宴里常听见的调子。

更悠远,也更古老一些。

起头的那一声几乎没有什么花巧,只是从胸腔深处稳稳托出来,低低地铺开去,像风从高地一路压下来,掠过草场,掠过旧寨,掠过河谷里还没化尽的残雪。到了尾音,却又拖得很长,带着一点辽阔空旷的回响,叫人恍惚间竟像看见了无定河谷春末时的天光——

河水不算急,风却大,吹得岸边枯草一层层低下去,又一层层翻起来。

那不是专为席上取乐的唱法,更像是一个人原本就该在马背上、河边、风口处唱出来的声音。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沉稳,悠扬,像从丹田里一寸寸送出来似的,压得住琵琶,也压得住方才席间浮起来的那点热闹与局促。原本快要散掉的场子,竟被他这一开口,慢慢又重新拢住了。

始平公主原本还带着一点新嫁娘的局促,听到一半,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侧头凝视着他时,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嫁的不是一个可怜兮兮的俘虏,而是一个本来也该有一整片天地的人。

那颜坐在旁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察觉对面另一道视线落了过来。她抬头一看,正对上乌朵的眼睛。

乌朵今日穿了件很艳的宝石蓝,眼角眉梢仍旧是平日那副不好惹的样子,可这会儿却没像往常那样刺她,只是很轻地挑了下眉。

那颜几乎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能让三哥一个人。

她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的酒盏一放,先站了起来。

弦音未断,却在她起身的那一刻,赫连昌指下微微一转,原本低回的曲调忽然换了个走向,节拍一落一落地明朗起来。他只多拨了两个节拍,旁边的乐师已然会意,鼓点随之接上,低低地从席间铺开。

席间原本还在看赫连昌弹唱的人,顿时都转了过来。

她的步子不急,脚下踩得极轻,却一下一下都正好落在鼓点将起未起的地方。袖口随着转身微微扬起,又很快收回,像风拂过水面,留下浅浅一圈纹路。她没有去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前方一点,整个人却在旋转之间一点点舒展开来,像是久违地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弦声被她带着,渐渐明亮起来。她顺着圈子走开去,裙摆在脚边一层层铺开又收拢,转过半圈,正好到了乌朵身前。

那颜抬手,“啪、啪”两声干脆利落的击掌,正落在鼓点上。

乌朵几乎没有停顿,顺势踏步入场。她们两个平日里话不投机,凑在一起三句里总有两句带刺,可此刻一旦进了乐声里,身体却像根本不需要多想,便知道该如何接住彼此的节奏。那颜在前引着,乌朵在后接着,时而并肩,时而一前一后,步子在鼓点里绕开又贴近。转身时袖口相擦,回步时几乎同时落地,像是早就练过无数遍,却又分明带着各自的性子。

那颜的步子轻一些,乌朵则更利落。不是宫中那种拘束整齐的舞步,也不是刻意做给谁看的柔媚,而是一种从小便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像骑马,像逐风,像火边起舞,像旧日王帐里酒至半酣时,贵女和公主们不需谁吩咐,便会笑着下场。

二人随着圆形的宴席起舞,直到新人面前,那颜的步子忽然一收。她侧身让出一个口子,顺势伸手,一把将始平公主拉了出来。

乌朵已从另一侧接上。

始平公主被她们拽入圈中,起初还愣了一瞬,裙摆微乱,脚步也有些跟不上节拍。可不过两拍,她便被那颜带着踩稳了节奏,又被乌朵一把推着转了个身,忍不住笑出声来。

鼓点一下子响亮起来。

围成圈的人群也有人开始拍手,有人跟着踏步,有人索性起身加入进来。

一时间,笑声、掌声、鼓声和弦音交织在一起,原本还带着几分克制的宴席,像是被谁从中间点了一把火,彻底热了起来。

先是几个年轻宗室跟着拍手,连保太后都忍不住笑了,和身边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拓跋家这边的王公宗室本就不拘这些,见有趣,自然也乐得加入。赫连家那边几个原本拘着的年轻女眷见状,也终于敢笑着下去。鼓点越来越密,胡笳与琵琶都接了进去,拍手声、笑声、靴底踩过毡毯的闷响混在一处,热意一层层往上翻。

原本还隔着新魏与旧夏、主与俘、胜与败的那些界线,竟在这一刻都被踩散了些。

拓跋焘一直坐在原位,看着场中。

他最初只是看赫连昌。看他借一把琵琶,便能把本来快冷下去的场子接起来;看这个本该最难堪的新郎,竟仍有余裕叫所有人不至于替他难堪。

再后来,他便很难再只看赫连昌了。

他见过那颜很多样子。见过她在帐中红透的脸,见过她在长安城头迎风而立,见过她在坊市里拿着热饼慢慢咬,也见过她在自己面前冷着脸,像把心和身子一起往后收。

可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她不是在他的帐中,也不是在他的宫里,不是在被安排的位置上。她是在乐声里、在人群里、在她自己本来该在的那种热闹里。

她转身时,额边细碎的珠饰轻轻晃了一下,唇角甚至是带着笑的。

那笑不是冲着谁讨好,也不是故意拿来撩人。只是她此刻真的活着。

拓跋焘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得到的,都只是她活下来之后的那一部分,而不是她本来就该有的全部。

这念头来得很突然,却叫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正看着,始平公主却已经被人推着笑着站了起来。

“皇兄!”她今日胆子也比平时大些,带着新嫁娘特有的那点放肆和得意,“坐着做什么?今日我成婚,你也得来!”

拓跋焘还没来得及拒绝,始平公主已经笑着上前来拉他。

旁边众人也跟着起哄。

“陛下也去!”

“正该如此!”

“今日是大喜日子,陛下岂能只看着!”

拓跋焘本也不是那等扭捏的人,被她这么一拉,索性便站了起来。

他一下场,场中气氛便更热了几分。

原本还多少存着一点“皇帝在此”的拘束,也像被这一步一下踩散了。众人笑着让开些位置,又有人围上来,鼓点与拍手声更密了,整个圈子都像活了一样,一圈圈旋开。

人多了,场子便更乱,也更热。

转身、让步、抬臂、错身,谁和谁对上都不过是一瞬。

那颜起初并没注意到拓跋焘已经下场。直到她随着乐声转过一圈,刚抬起眼,便正正撞上了他。

那一瞬间,周围其实有很多人。

笑声、乐声、脚步声、酒气、肉香、风声,全都混在一起。

可她却莫名觉得,四周像忽然静了一下。

拓跋焘站在离她不过两步远的地方,也正看着她。

没有在军营时那种彼此试探的锋利,也没有前些日子冷战里那种谁都不肯先低头的僵。只是这样隔着人群与乐声看了一眼,便仿佛有什么原本堵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她忽然想,若不是统万破了,若不是赫连家倒了,若她不是以那样的方式被送到他面前——

她或许也会有这样一场婚礼。

阿爷或许会坐在远处,仍旧是一副嫌麻烦、嫌人多、嫌这些仪式耽误正事的样子,嘴上不耐烦,实则却一定什么都要最好的。毡帐要新的,马要最漂亮的,送嫁的队伍不能短,酒和肉也不能少。到了真正把她送出去的时候,他嘴上未必会说什么软话,心里却说不定会像那些歌里唱的一样——

奶茶熬好了,也舍不得先喝;肉煮好了,也舍不得先吃;像家里养大的小马、小牛,原本日日都在眼皮子底下跑,忽然有一天,便要跟着别人家的队伍走远了。

哥哥们会替她撑场子,姐妹们会笑闹,会有人围着火唱起送嫁的歌,说赫连家的女儿要去别人家做新妇了。

而不是像那一夜那样,被重新分列,被重新命名,被人看作一件战利品似的接过去。

这念头来得太快,也太轻,轻得像一缕风。可那一瞬,她眼里还是有一点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拓跋焘看见了,却没有说话。只是随着场中人群一转,两人竟当真转到了同一处。

没有谁刻意靠近,也没有谁故意避开。

就像一场太热闹、太混乱的喜宴里,所有人都在动,偏偏他们还是走到了彼此眼前。

那颜抬着眼看他。

拓跋焘也低头看她。

很短的一瞬,可又像已经足够长。

直到旁边有人笑着撞过来,那颜才先偏开一步,唇角却还是带了一点没完全收下去的笑意。

拓跋焘看着她,眼底也终于有了一点许久未见的松意。

婚宴一直闹到月亮升起来才慢慢散。

始平公主脸都笑红了,最后被众人半推半送地送进了新帐。赫连昌临进去前,还回头朝妹妹们看了一眼,那颜冲他抬了抬下巴,赫连昌失笑,终于还是跟着始平公主进去了。

众人也都很识趣,笑着散开。

篝火还没灭,风里却已带上了一点夜里的凉。

那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身后有人靠近,才回过神。

拓跋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他手里还拿着酒盏,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上了她的腰。

那颜这次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一顿,便由着他把自己带着往回走。

两人沿着草地边缘慢慢往帐子那边走,远处还有零零散散没散尽的笑声和乐声,火光映在地上,一跳一跳的,风从水边吹过来,把她额边那几缕碎发轻轻吹散了。

拓跋焘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那颜也没说话。她只是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把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酒壶一把夺了过去。

拓跋焘一怔,那颜却已经仰头灌了一口。

酒有些烈,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都热了一下。她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眼尾却反倒被呛出一点红来。

拓跋焘看着她,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真不客气。”

那颜把酒壶抱在怀里,侧头看他,眼里还有一点酒意未散的任性。

“今日高兴,不行吗?”

拓跋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摸了摸她仍然有些发烫的脸。

这一次,那颜也没躲。

风从草地尽头一路吹过来,吹得人衣角都轻轻动起来。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像所有婚宴散场之后,那些本该一起回帐的人一样。像是今夜借着别人的喜酒与热闹,他们终于短暂地,把自己缺的那一段路,偷偷补回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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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帐中时,外头的乐声还没完全散。

风把毡帘吹得轻轻一晃,远处仍隐约能听见几声笑闹和拍手,像那场婚礼还留了点尾音在夜里,没有立刻收干净。

那颜刚一进门,便把怀里的酒壶往案上一放,壶身撞在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拓跋焘站在她身后,看了她一眼,唇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朕倒不知,你如今连酒都学会抢了。”

那颜解了耳环,回头看他,眼里还带着一点旧夏公主的亮意。

“臣妾抢都抢了,陛下现在才说,是不是晚了点?”

拓跋焘被她这句顶得笑了一下。这笑不算大,却比前些日子里任何一次都更自然些。

他走过去,在案边坐下,随手把那只酒壶重新提起来,晃了晃,里面竟还剩下小半壶。

“喝得倒不多。”

“那是因为酒太烈。”那颜说,“再喝两口,我回来的路上就得开始说胡话了。”

“你平日说的话也未必就多端庄持重。”

“陛下若嫌臣妾不端正,何必还总爱来招我。”

拓跋焘抬眼看她。那颜站在火光边,脸上还带着一点婚宴后未褪尽的热意,额边有两缕碎发散下来,应是方才在风里跳舞时便没来得及拢好,到现在也懒得理。

她今夜和前些日子都不一样。不再躲,也不再绷得那么紧。像一根一直被拉满的弦,终于借着这场酒与热闹,松下来了一点。

拓跋焘看了她片刻,忽然道:

“今日这婚礼,你倒像比始平还高兴。”

那颜原本正低头拨弄腕上的一串珠饰,闻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也不是高兴。”

“就是忽然觉得,原来成婚本来也可以是这个样子。”

不是诏命,不是册封,不是被带进来以后,别人替你定好你该站哪儿、该坐哪儿、该叫什么、该归谁。

而是真的有火、有酒、有歌,有人围着你笑,有人把你往热闹里推,像是在说:

你今日不是被安排出去的。

你今日是被好好送出去的。

拓跋焘看着她,眼神微微沉了沉,却没立刻说话。

那颜却像也并不需要他立刻接话,只是垂着眼,像在想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

“陛下以前……有过这样的婚礼吗?”

这话问得有些突然。可问出口以后,她自己反倒觉得,这问题其实早该问的。

拓跋焘这样的人,身边有女人,有孩子,有人伺候,有人替他暖帐、替他生子,这些她都已经知道。可“婚礼”这件事,放在他身上,反倒像一件很远的事。

拓跋焘听完,却只淡淡笑了一下。

“没有。”

那颜抬头看他。

“朕十几岁起,身边便有年长些的女人伺候。”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并不值得特别提起的旧事,“后来常年征战,在外头的日子比在宫里还多,今日打这个,明日追那个,哪里有空正经去办一场大婚。”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像觉得有些可笑,低头笑了一声。

“等真坐稳些了,身边该有的也早都有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并不苦,也不遗憾,反倒叫人心里有点发酸。

那颜忽然想起他前些日子说起自己生母时,也是这种语气。像许多别人听来本该沉重的东西,到了他这里,都被刻意放得很轻,很像一件件早已过去、不必多言的事实。

可她却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心软。不是那种会叫人立刻想去安慰的心软,而是像看见一个人一路都是这么长大的,于是很多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自己竟也从未觉得非要不可。

那颜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么说来,陛下和臣妾倒也算半斤八两。”

拓跋焘抬眼:“怎么说?”

“你没有正经成过婚。”她说,“我也没有。”

拓跋焘听完,眼底那点沉意终于松开了一些,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赫连贵人如今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连这种话都敢拿来和朕并论。”

“怎么,臣妾说错了?”

“倒也没错。”

那颜被他这句应得一愣,随即自己也笑了。这一笑出来,帐中的气氛便更软了一些。

火盆里的炭轻轻裂开一声,酒壶里余酒尚温,外头隐约的乐声与笑闹已经更远,像是整座夜都在一点点慢慢收拢,只把这一小块暖意留给他们。

静了一会儿,那颜忽然低声道:

“其实……”

她话刚起了个头,便又停住了。

拓跋焘看着她:“其实什么?”

那颜垂着眼,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半晌,她才低低道:

“统万城破那一夜,我本来很害怕。”

那颜自己说出口以后,反倒比想象中轻松些。像这句话原本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拿出来,如今终于顺着这夜里的酒意和婚礼余温,一点点解开了。

“我那时其实想了很多。想你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分了,想我会不会被随手赏给哪个将军,再转手给士兵,想若真到了那一步,我是该先撞死,还是先找机会拿刀。”

拓跋焘眉头微微一压,却仍旧没有打断。

那颜顿了顿,才继续:

“后来你走过来时,我更怕。”

“我那时甚至想,完了,偏偏是你。”

她这句话说得太直白,连自己说完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拓跋焘却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

那颜被他看得微微有点不自在,偏了偏头,才低声补了一句:

“可后来……”

她说到这里,竟真的顿住了,像是后头那句话,反而比前头更难说出口。

拓跋焘看着她,声音终于低下来一点:

“后来怎么?”

那颜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你靠近的时候……”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你亲了我一下。”

她说得很含糊,没说亲在哪儿,也没说那一下到底是轻是重,可两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刻。

帐中安静得连火盆里炭火轻响都听得见。

那颜耳根慢慢有点热起来,却还是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你亲完那一下,我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她说完以后,帐里竟静了好一会儿。拓跋焘原本一直还算松着的神色,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竟少见地停住了。

那颜自己说完,反倒有点后悔。

她本意并不是要说什么软话,也不是借机示弱。只是今夜不知为何,酒意上来,婚礼看完,心里原本很硬的一层壳竟像裂开了点缝,许多原本不打算说的东西,便也都顺着那缝轻轻漏了出来。

她有点不自在,便转身去拿案上的酒壶。

“算了。”她故作镇定道,“臣妾酒喝多了,胡说——”

可她手刚碰到酒壶,便被拓跋焘先一步按住了。

那颜动作一顿。

拓跋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按着她的手,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片刻后,才低声道:

“既如此。”

“今夜把该补的,也补上吧。”

那颜心口轻轻一跳,抬头看他。

拓跋焘已经把酒壶提了起来,往两只酒盏里各倒了一点。酒液落下去时,发出极轻的一线细响。

帐中没有红烛,没有喜帐,也没有旁人围着起哄。外头那场婚礼的热闹此刻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很远很淡的尾音,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一夜好光景。

拓跋焘把其中一盏递给她。那颜接过来,指尖却微微发烫。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不是正经的礼,也不是任何人承认过的婚仪。可他们都知道,这大约已经是他们之间,最像“成婚”的一刻了。

拓跋焘抬起手,酒盏横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动作不算标准,甚至有些随意。那颜看着那只横过来的手,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陛下这合卺酒,补得是不是有些晚了?”

“晚是晚了些。”拓跋焘看着她,“但总比没有好。”

那颜望着他,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微微抬手,把自己的酒盏也送了过去。

两只酒盏交错着停了一瞬。然后,他们各自低头,把那一口酒喝了下去。

酒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却还是带着一点轻轻的辣意。

那颜低头把酒盏放回案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帐外夜色正深,风也慢慢静了。

他们之间那些没有说破的东西、没有真正解决的东西,当然都还在。

可至少这一夜,他们终于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彼此拧着、彼此隔着。

哪怕只有一杯酒,也总比没有好。

我真的非常想让三哥唱一个蒙语版鸿雁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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