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赫连贵人如今已是左昭仪。
诏令颁发的时候,引起宫中一阵不小的骚乱。拓跋焘倒是假装不以为意,用“大赫连贵人听着拗口”的由头便下了圣旨。可左昭仪位同副后,如今魏宫中又没有中宫,实是给那颜加上了一层尚未坐实、却又让人忍不住揣测的锋芒。于是多半人索性避开,只在行礼时低头。
那颜的妹妹们自是为她高兴,虽然乌朵与那颜时常话不投机,可她们毕竟还共享着赫连氏这个即使没落、却无法从骨血中消除的荣光。那颜对此倒没有什么表态,她不是不知道左昭仪意味着什么,事已至此,成败便在一瞬之间;或进而定名,或退而尽失。
是日,新婚燕尔的始平公主携驸马入内朝见,拜谒内廷。如今宫中未立皇后,内廷诸事便多由保太后和那颜一同过目。保太后生性慈孝,知他们兄妹好不容易见一面,总该有些过去的悄悄话想单独说,便带了始平公主去看为她新裁的衣裳,留了那颜、阿兰、乌朵三人与赫连昌在席间。
“哥!”见只剩自家人,乌朵连忙亲热起来。赫连昌倒是似笑非笑地看向那颜道,“左昭仪在此,休要造次。”
“说什么呢。”那颜有些不好意思。她心里再怎么想着登高位,在家人面前总归是不一样的。如今殿内只剩他们四个赫连家的子女,即便有过兄弟阋墙的血光过往,如今在这魏宫里,也只有在他们四人身上,还能看到统万城破前“一家人”的一丝幻影了。
赫连昌看着那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我不是在开玩笑。你从小就聪明,应该知道,这后宫中的位份,代表着什么。”
话音刚落三人齐刷刷地看向赫连昌,他不仅仅是哥哥,更是曾经的君王,想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赫连昌知道自己与三姐妹相处的时间不会很多,便懒得斟酌用词和语气,把自己心中所想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从上邽一路到平城,我见过你与陛下并辔而行,也知你在他心中有分量。可左昭仪再往上,就不单只是情爱了。他若再去关中,或回统万,你多半要在他身边,见新降的旧臣,见还没断念的百姓。你要以赫连家的女儿的身份向他们展示魏主的宽大;然后在他征服下一个国家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再做上一遍。其中不管哪一个环节稍有差池,都会牵扯你、我、你妹妹们的性命。”
乌朵怔住,阿兰没有说话,那颜也没有出声。她忽然觉得“赫连”两个字变得无比陌生,那本该是她从小听惯、甚至不曾多想的东西——是统万城的风,是阿爷的笑与骂,是她们兄弟姐妹曾经嬉笑怒骂的日子。可在赫连昌的话里,它却被单独拎了出来,变成一面要被举起、被利用的旗帜。
她不再只是记得它。甚至若是自己无法用它让别人相信些什么,这面旗,也未必还能保留在她手里。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与脚步声。帘子一掀,拓跋焘已带着始平公主大步走了进来,他目光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都在?”他笑了一下,“正好,春日风和,困在屋里做什么。”
他语气轻快,像是随口起意:
“随朕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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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颜换了一身浅色旗装,有些心不在焉地跟着妹妹们去挑马。她还想着赫连昌刚才的话,而阿兰和乌朵又难得出宫难掩兴奋,那颜自是让她们先挑。
“这匹给我。”
“这匹毛色和我的旗装更趁,给我!”
“阿爷以前就说过你不会骑马,你去骑那匹!”
即使过了许多年,赫连勃勃的烙印还深深刻在他们每一个儿女的骨血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出来。正在此时,拓跋焘和赫连昌选好马从马厩另一侧驰至,拓跋焘还是骑着他高大的玄色骏马,名为追影;赫连昌选了匹没什么人骑过的青骢,那青骢性子烈,此刻还是稍微有些急躁,不过赫连昌不动声色地用腿轻轻一压,又乖了下来。
“左昭仪,你要是连马都安排不好,朕可得考虑要你让贤了。”拓跋焘忍不住逗那颜。
那颜知他说笑,便也劲儿劲儿地回了句,“别的事儿还好商量,赫连家的孩子在马的事情上,没听说过安排二字。”
像是怕她呛了拓跋焘,阿兰连忙打圆场,“小时候阿爷教我们骑马,都是从挑马开始的。他说赫连家的孩子别的可以不会,但不能一上马就先让人看出怯来。能选到适合自己的坐骑,才是骑手的本事。”
拓跋焘好奇:“哦?你们小时候都是他亲自教的骑术吗?”
“起初是,”阿兰点点的头,“后来便不大有空了。阿姐倒是教过臣妾不少。”
拓跋焘笑了起来,“左昭仪会这么多?怎么没同朕说过。”
那颜见他笑得灿烂一时也好胜心起,她翻身跨上一匹没挂马鞍的白玉骢策马而去。
“陛下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那颜的声音从风中飘来,拓跋焘一笑,缰绳一紧,追影已窜了出去。
白玉骢一出马厩便带了野性,蹄声清脆,几步便冲开了人群。那颜没有收缰,身子前倾,顺着它的性子往前送了一段。风从耳侧擦过去,带着草木初醒的气息,她的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
她几乎没有去想刚才的话。只是觉得胸口那一点空落,被风一点点填上。
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她还不必想什么人、什么位份,只要握住缰绳,马往哪里去,她便往哪里去。
统万城建好时她已经七岁了,在这之前赫连勃勃过的都是居无定所、兵无常势的生活,她从会走路开始就会骑马,因此也用不着谁特地教。后来有了统万,阿耶也确实会在闲暇时刻教年幼的阿兰与乌朵骑马;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可对女儿,他又是认真慈爱的。他会管阿兰叫“我的小美人”,会说乌朵的脸颊像红苹果,他其实也说过,说那颜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只不过那时候那颜已经懂事了,她知道阿爷对自己是一副面孔,对哥哥又是另一副面孔。
那时候赫连璝已经过了刚学骑术的年纪,马也换成了性子更烈的战马。他在场中来回几圈,起势、控缰,都挑不出大错。赫连勃勃从旁训练他:“回马。”
赫连璝一勒缰,马身旋转,尚算利落。
“箭。”
赫连璝已经弯弓,借着回身的势子去取准。风偏了一点,他身子略微一晃。那一瞬间的失衡很轻,可箭偏了。
赫连璝下意识想再补一箭,重心却已经乱了,马头一摆,他整个人从侧面翻了下来。尘土一下扬起,赫连勃勃已经策马过来。马尚未完全收住,他手中的鞭子已经落了下来。
那颜趴在校场的矮墙上从头到尾看着,从那时起,她对自己骑术要求愈发严苛;不是因为阿爷也对她严苛,而是她明白,在这样的世道里,只有被这样磨出来的人,才活得下去。
不远处,追影的蹄声渐近。那颜收缰,动作自然得像方才不过顺手。她回头看他,唇角带着一点风里留下的笑意:
“陛下还追得上?”
拓跋焘看着他,眼底有些好奇,又有被挑起了征服欲的跃跃欲试。
“你这骑法……”他顿了顿,眼神落到她方才压马的腿上。“你阿爷另外教过你?”
她笑了一下,“从前他教赫连璝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后来自己练会的。”
拓跋焘侧头看她,他忽然明白过来,她会的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并不是谁额外给她的偏爱。是她自己站在一旁,看着、记着,后来又一点点练进自己身上的。
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却没说破,只淡淡道:
“倒像你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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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重新聚拢之后,猎物已分,火也点了起来。
林间的风比方才缓了些,火光映着人影,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始平公主斜倚在草地上,脸上还带着方才骑马的兴奋,忍不住笑道:
“你们三哥今日骑马骑得真好。”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新婚的偏袒。乌朵立刻接过来,笑得很快:“是骑得好看吧。”
众人立刻笑作一团,此刻几个年轻人也没了宫里的拘束,始平公主笑问道,“在白城,姑娘们也爱看你们三哥吗?”
阿兰和乌朵对视一眼,却不像是在斟酌如何回话,而是似乎在确认这事当真有过。
“哪里有的事。”赫连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整个统万城的姑娘,谁不是天天只盯着阿爷看。”
“你少来。”始平公主推了一下赫连昌的肩膀。
“三哥说的是真的。”乌朵认真地帮腔,“只要有阿爷在的地方,大家都是看他的。”
那颜坐在一旁,低笑了一下,她们见过的阿耶,早已不是少年。可即便是那样的阿耶,也无人能及。
始平公主看了看她们,像是有些不解,又带着点好奇:
“你们总提他,倒叫人真想见一见。”
这话说者无意,却是无人敢接了。
拓跋焘一直坐在另一侧,听着他们说话,这时才像是随意插了一句:
“想见,也不是不行。”
他像是顺着玩笑往下说,“他还有一个儿子踞着安定。”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目光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
“你们谁去说一说,朕倒也可以——”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想了一下措辞:
“再做一次媒。”
这句话落下,众人一时无言。
拓跋焘仍旧在笑,像是方才不过一句玩笑。可那笑意之下,有些东西是清楚的——
他既能说出这话,便也真的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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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回去时,风里那点草腥气还没散。
那颜进殿后先换了衣裳,坐下时肩背才终于松下来一点。白日里骑得久,腿上微微发酸,她刚把发钗取下一半,外头便有人通传,说陛下来了。
拓跋焘进门时,目光先落在她半散的头发上,随即又慢慢往下,落到她换下骑装后仍未完全松开的腰背上。
那颜抬头:“陛下今日不累吗?”
“本来是有一点。”拓跋焘道。
他语气懒散,听着像随口一说,眼里却没什么倦意。
“后来想起白日里有人在朕面前卖弄本事,倒又不困了。”
那颜看着他,唇角轻轻一弯:“臣妾白日里做什么了?”
拓跋焘低头看她,忽然笑了一声。
“左昭仪忘得倒快。”
他说着,伸手托起她下巴,拇指在她脸侧慢慢摩挲了一下。
“白天不是挺会骑么。”
那颜听到这里,终于也笑了。她没躲,只看着他:“陛下若是来兴师问罪,未免太晚了些。”
“朕何时说要问罪。”拓跋焘俯身,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鬓边,声音低下来,“朕只是忽然想知道——”
他顿了一下,唇角那点笑意更坏了些。
“你阿爷若知道你把偷学来的那点本事,都用到朕这儿来了,会作何感想。”
他说着,目光一点一点从她脸上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明目张胆的恶劣。那颜终于被他这句说得耳根发烫,抬手就要去推他。拓跋焘却顺势握住她手,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道:
“别动。”
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笑,又带着点不容人挣开的意味。
“朕倒想看看,你今夜还能不能像白日里那样。”
那颜原本还想和他顶几句,可真被他这样看着,反而一句都懒得说了。她静了片刻,忽然抬手,慢慢搭上他肩。拓跋焘低头,想亲上去;那颜却偏过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垂。
动作极轻,几乎像安抚。
拓跋焘呼吸一滞。
下一瞬,腰间重心忽然一空。
那颜长腿一绞,借着他这一瞬松懈,瞬间将两人位置换了过来。
拓跋焘几乎是下意识要反手把她按回去,可她动作太快,距离也太近,近得像白日里压住马背时那样,根本不给人发力的空隙。
她低笑着看他,头发从肩侧滑下来,落在他胸前。
“陛下不是想知道么?”
她俯身,唇擦过他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那臣妾就骑给你看。”
拓跋焘盯着她,一时竟没说话。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朕在天下之上。
可偏偏,此刻她在朕之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
本该更不好。
可偏偏,叫人几乎生出一种荒唐的纵容。
像是明知不该,却还是想看她继续。
也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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