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凉宫旧事

几年前,西秦枹罕的王宫里,也住过一个异国来的皇后。

那时秃发傉檀兵败势穷,自知守不住旧土,率数千户来归乞伏炽磐。炽磐在外摆出一副宽厚模样,亲自遣使迎接,又命人在宫中设宴,说河西风急,君臣同类,今日能解甲相见,便不必再论旧怨。秃发傉檀走到这一步,哪里还剩别的路可选,只得带着宗室家口入凉州,受其安置。

外人都道炽磐待他不薄。

先是赐第,后又赐宴,称病时还几次遣御医入府。谁知那点宽恩从头到尾都只是做给旁人看的。没过多久,秃发傉檀便在宴后暴卒。宫中先说是旧疾,再说是水土不服,最后又说是他自己忧惧成病,总之,死得十分合乎情理,连一丝刀兵血光都没有。

可真正见过那场宴席的人,都记得那一夜秃发傉檀是怎样扶着案几呕出黑血,记得炽磐坐在上首,一动不动地看着,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再后来,炽磐又纳了秃发傉檀的女儿为皇后。

这桩婚事起初还被人拿来称赞,说陛下不计旧怨,反以敌国公主居中宫,是安抚河西旧部的仁德之举。朝臣口中说得堂皇,宫里人听了却只觉得发冷。谁都明白,前一个主人的尸骨还没冷透,女儿就已经被抬进了新主人的寝殿;所谓皇后,不过是把秃发家剩下的名分、血脉、旧臣和不甘,统统系在一个女人身上,好让它们都被锁在宫墙之内。

只是炽磐也没有想到,这把锁没有锁住旁人,倒先锁住了自己。

秃发皇后入宫之后,起初极安静,安静得几乎叫人忘了她是谁。她不争宠,不置喙政事,也从不在人前提父兄旧事,见了皇帝总是恭谨温顺,像是早已认命。她的兄长秃发虎台还活着,偏偏也肯低头。他向炽磐称臣,受封,入朝,饮酒赋诗,陪着笑脸把自己装成一条被打断了牙的狼。

如此几年,竟谁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直到后来,事情发作得又急又狠。有人在禁中搜出刀兵,有人说虎台私结旧部,有人说皇后暗中以衣带、香囊、家书与宫外通消息。更骇人的是,宫人私下相传,他们不是一时起意,而是筹谋了数年;从秃发皇后被迎进中宫那一日起,这件事便已经开始了。她每日晨起梳妆、夜里侍寝,唇边含笑,袖中藏怨,数年如一日,只等一个能够近到皇帝喉咙边的时机。

那一案最后自然没有成。

成王败寇,到了史官笔下,也不过一句“谋逆伏诛”而已。可真正让人背后生寒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那几年。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已经被驯顺了的女人,会在皇帝枕席之间怀着这样的心;又有谁能想到,一个低头称臣的兄长,竟能陪着仇人演那么久的君臣相安。

凉宫旧事,后来传得很远。

远到几年之后,平城朝堂之上,还有人拿它来劝当今天子。

那日朝会散得晚。殿上人已退去大半,只剩几名近臣还立在阶下。天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把丹墀切成明暗两半。李顺立在下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臣有一言,独请陛下留心。”

拓跋焘坐在御座上,手里还捻着方才未看完的奏牍,闻言抬了抬眼:“说。”

李顺上前一步,声音甚是嘹亮:“统万新破未久,赫连宗室虽散,余党未尽。如今宫中便有三位赫连氏,平城又安置着赫连昌。而今赫连定奇袭长安、夺取关中,臣闻其人招集旧众,已有再取统万之意。此时若处置失当,恐非小患。”

拓跋焘没说话,只把那卷奏牍慢慢合上。

李顺见他不语,便继续道:“西秦乞伏炽磐纳秃发女为后,自以为收敌国余脉于掌中,结果秃发皇后与虎台内外相应,筹谋数年,几至生变。再往前看,苻坚以为四海可一,败亡亦正在于轻信自负与养虎为患。今日赫连氏在内在外,名分、血统、旧部俱在,陛下若不慎,未必不会重蹈其覆辙。”

殿中静了片刻。

拓跋焘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淡得近乎轻慢。

“卿是怕朕身边养了狼?”

李顺低头道:“……秃发与拓跋,本出一源。”

李顺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才继续道:“彼此知根知性,正因如此,才更不可不防。炽磐自以为纳其女、收其心,实则反为所制。今赫连氏在内在外,形势与彼时何其相似。”

拓跋焘把手中奏牍丢回案上,身子往后靠去,目光却越发亮了些:“炽磐是炽磐,苻坚是苻坚,朕不是他们。”

李顺仍未抬头。

“何况狼知狼性。朕既然敢放在身边,就制得住。她若真有爪牙,也该知道,谁才是头狼。”

这话说得过分直白,连殿中侍立的内侍都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李顺听明白了,便知再劝无益,只能躬身退下。临退出殿门时,他到底还是顿了一顿,低声道:“臣只望陛下小心。”

拓跋焘没有再答。

人都退尽之后,殿里便空了下来。拓跋焘独自坐了片刻,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良久之后,才起身回了后宫。

那一夜,他没有去看那颜。

不止那一夜。接下来的数日,他都没有再踏进她那里一步。

其实他真正恼的,也不是那颜。只是赫连昌才归附未久,关中便又失了。赫连家这些兄弟像野草一样,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割不尽,也压不住。连带着那些原本轻飘飘的旧闻,秃发氏也好,西凉也罢,一夕之间,都重新有了分量。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惊讶,而是不干净:事情本该已经结束的地方,又生出新的可能。他很清楚,那颜当初入他帐中,不过是求生。这一点,他从未看错。只是这几个月,她做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求生”,好到让人一时忘了,她本来就是那样聪明的人。若有一日,赫连氏长安在手,关中稳固,这一切不再摇摆,那她还会不会继续这样站在他这一边。或者说,她还需不需要这样做。

他没有再往下想,也不需要。

一开始,宫里人还不敢多议论。陛下宠谁冷谁,本就是最易翻覆的事情,何况那颜如今已经是左昭仪,位分摆在那里,谁也不敢明着怠慢。可天子不来,风向便终究会变。最先变的是眼神,再后来是语气,再后来,是那些本来不该传到她耳边的话,也渐渐有人敢在她经过时不避了。

那颜起初并不问。她在统万长大,早知道最不值钱的就是恩宠;人从高处落下来,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真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别人忽然想起你脚下原来并没有根基。可她虽不问,也并不是半点不知。宫里的沉默、迟疑、窥探,她一向都辨得出来。

直到这天午后,她去西边取东西,回来时听见两个年纪轻的宫人躲在廊下低声说话。

“……秃发皇后那事,你没听过么?”

“听过一点。说是睡在皇帝枕边几年,心里却一直想着替父报仇。”

“所以说——”

另一个人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朝中大臣最怕的,不就是敌国女儿在陛下枕边么?”

两人话音未落,便看见转角处立着人,脸色一下白了,忙跪下去磕头。那颜没有发作,只是静静看了她们片刻,淡淡道:“起来吧。”

她知道今日能被她听到,便也不可能是宫人们第一次提起。何况这是朝中大臣的意思,在后宫中找两个宫女立威也毫无意义。

回到殿中后,她坐了许久,终于还是叫人去把一个姓裴的老宫人找了过来。

那人并非宫中旧人,而是几年前随秃发破羌一行前来投附的。秃发皇后与秃发虎台事发后,他们的弟弟便带着剩余的族人投奔了同出一源的鲜卑拓跋。这位宫人在河西多年,亲见过西秦旧事,也见过那些从凉州一路辗转过来的人。这样的人,在宫中不算显眼,却知道许多书上不会写的事情。

那颜让旁人都退下了,才开口问:“凉宫旧事,你知道多少?”

老宫人眼皮一跳,先是不敢答,只低声道:“昭仪何必问这些陈年旧话。”

那颜看着她:“我既然问了,就是要听。”

老宫人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秃发皇后,是南凉王秃发傉檀的女儿。乞伏炽磐趁老凉王领兵在外,攻占了乐都;傉檀兵败来归,本指望能保全家族,谁知没多久便被毒死了。后来,炽磐又纳了凉王的女儿入宫,立为皇后。外头人人都说这是恩典,宫里却都明白,这样的恩典最是要命。”

她顿了顿,又道:“那位皇后初入宫时,谁都说她识时务,谁都说她低头认命。可她兄长秃发虎台一直在外头活着,还时时入朝。兄妹两个,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几年都不声不响。等到事情发出来时,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那颜垂着眼,没有打断她。

老宫人看了她一眼,声音越发低下去:“所以宫里后来一直有一句话,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那些哭闹着喊冤喊恨的人,最可怕的是看起来什么都肯受、什么都不问的人。因为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的认命,还是在等。”

屋里静得只剩屋外夏日的蝉鸣。

那颜慢慢抬起头,问:“那位秃发皇后,后来如何了?”

老宫人道:“自然是死了。谋逆这样的事,谁也活不下来。只是她死前有没有后悔,奴婢就不知道了。”

说完这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忙又补上一句:“只是昭仪与她不同。陛下待昭仪——”

那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浅得像水面上一点被风吹开的波纹,转眼就没有了。

“待我如何?”她问。

老宫人一下噎住,再说不出话来。

那颜也没有逼她,只伸手拿过案边那只已经凉了的茶盏,指尖贴着冰冷的盏壁,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统万刚破的那阵子。那时候她不知道明天会睡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会被留下、被送走,还是被谁一句话便发落到别处。后来拓跋焘开始喜欢她,给她名分,给她宫室,给她越来越多人只能仰着头看的位置。她原以为自己多少已经离那些旧日远了一些,到今日才明白,不过是旁人一时不提而已。

旧事从来都没有过去,它只是伏在那里,等着哪天风向一变,就重新从暗处探出头来。

窗外日色已经慢慢偏西,西边的风穿过廊下,吹得帘角微微一动。那颜坐在原处,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像是在问那老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若有一日,他们也说我会如此呢?”

老宫人跪在那里,背脊都僵住了,不敢接这话。

那颜却并没有等她回答。她只是低下头,把盏中早已冷透的茶一点一点饮尽,神色安静得近乎温顺。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心里先升起来的,并不是委屈,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久违的清醒。

她终于又想起,在统万城外的军营里,自己原本是怎么活下来的了。而平城的日日夜夜,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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