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灯火未熄,案上堆着未批完的奏牍。拓跋焘却没有再看,只是指尖轻轻叩着案面,一下,又一下。
长安。
他白日里听过不知多少次这个名字,此刻却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关中在手,便有根。
他忽然想起那颜说的话:
“赫连定既拿回了长安,要他称臣,便是办不到的。”
他低笑了一声。
不认。那便让天下人看看,谁该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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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鼓初歇,平城宫门大开。
丹墀之上,宿卫分列,戟影如林。百官自承天门入,依品秩列班,朝服齐整,玉佩相击之声在空阔殿庭间回荡,清而不散。
须臾,殿门缓缓开启。晨光自门外直入,落在御座之前,将整座大殿一分为二。内侍引道,拓跋焘升座,未有多余动作,只是落座时衣袂轻动,阶下百官已齐齐俯首。
“参见陛下。”
礼毕,内侍出,执黄绫诏书,立于丹墀正中。
“有诏——”
声音一出,满殿再无杂响。
“赫连昌,故夏主之子,归顺来朝,既知所向,宜加优礼,以示怀柔。”
诏书展开,绫面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今册封赫连昌为秦王,赐金印紫绶,列于诸王之次。”
殿中无人出声。
只在“秦王”二字落下之时,最前列几名大臣略微一顿,却也不过一瞬,随即再无动静。
内侍宣读既毕,复卷诏书,退至一旁。又有司礼官出列,手执册书与印绶,按礼而进。册文不再宣读,只依制奉于御前,再由内侍转下。
殿门外已有鼓声隐隐。
赫连昌自班中出列,行至丹墀之下,伏地叩首。礼数一一行过,头未曾抬起。内侍引之受册,金印置于案上,紫绶垂下,颜色深重,在光下近乎凝滞。
他伏在丹墀之下,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面,什么也看不见。
“秦王。”
这两个字从上面落下来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原本以为,会是降臣,会是客,将他安在平城,供人看守,供人试探。至多不过是给一处安稳居所,让他活着,也让他活得明白。
却偏偏是“王”。
他心里忽然有一瞬的空。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信他;是要他在那里,替人立着。
他不敢抬头,只觉得那“秦王”二字在耳边反复回响,越听越沉。
长安,这两个字浮现出来。那边是五弟,他不必去问,便知道赫连定此刻在做什么。赫连家的男儿素来如此,得了一处城池,便要把天都顶起来,像是只要站得高一些,便真能不在别人之下。
他有些恍惚。他们兄弟几个,从前在统万时,谁也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如今一个在长安,一个在平城。
一个握着城,一个跪在殿下。
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长安再稳一些,若是五弟真能站住。那他这个“秦王”,还有没有用?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那边站住,还是不要站住。
若站住,那便还有夏。可有夏,那他今日这一拜,又算什么。
若站不住,那边一败,他这里,便再无作用。
他觉得胸口发紧,像是两边都在收拢,却没有一条路是活的。
他明白了,诏书里那一句“归顺来朝”不是让他活,是让他站在那里,让天下人看,看谁该在谁之上。
他低着头,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笑,又不像。
五弟,你若真能成。
他这一念刚起,又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成。
他忽然觉得这念头可笑,却又怎么也压不干净。
你若真能成——
他闭上眼,额头贴在地上,凉意一点点透进来。
授受之间,无一语,只听见衣料与地面轻轻摩擦的声音。
礼毕,司礼官复位。
内侍再唱:
“礼成——”
鼓声应声而起,自宫门外一层层传来,低沉而缓,像是压在整座城上。
百官再拜。
“贺秦王——”
声音比先前略高,却仍克制。
拓跋焘始终未动,他坐在御座之上,目光落在阶下那一人身上,既不示喜,也不示威,只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放定的位置。
鼓声已止,殿中礼毕,人却未散。
有几人垂首而立,像是要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列。也有人目光微侧,落在新受册之人身上,旋即收回。
直到内侍再次出声,宣退朝,百官方才鱼贯而出,衣冠不乱,步履却比来时略沉。
丹墀之上,只余金印一瞬间的余光,尚未完全暗下去。
封秦王时间较正史提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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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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