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从赫连昌院中出来时,天色比进去时更阴了些。
风不大,却贴着衣襟与袖口一点点往里钻,像有人拿细针慢慢往骨缝里探。她立在廊下,一时竟不想回去。
方才那些话仍在耳边:
——你亲哥,是我杀的。
——别替我想。
——你也是赫连家的人。
她站了片刻,抬手拢了拢狐裘,却并未觉得暖。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声。
有人在争什么,声音压着,却压不住火气。又有木炭碰撞竹筐的闷响,夹杂着脚步声,乱成一团。
那颜皱了皱眉,循声望去。
偏院外的夹道上,几个兵卒正围着几辆小车。车上堆着冬衣、炭篓与杂物。前头站着个抱名册的年轻兵,身量未足,裹着旧袄,脸被风吹得发红,正一边翻册子一边同人说话。
是花弧。
他抬头看见那颜,先是一怔,随即忙抱着名册跑过来,险些被脚下积冰滑了一跤。
“昭仪娘娘。”
那颜看着他站稳,淡淡道:
“伤好了?”
花弧耳根一热,下意识挺直身子。
“早好了,多谢娘娘那日照看。”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眼那边争执的人群,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道:
“娘娘若眼下无事,可否跟随小的走一遭?”
那颜挑眉。
“要本宫替你做什么?”
花弧抱着名册,神情有些窘,却很认真。
“西营那些人总说小的年纪轻,分东西不公。若娘娘在旁边站一站,他们……大约就不吵了。”
那颜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倒会借势。她本该觉得冒失,可不知为何,心里那层压着的寒气忽然松了一线。
“带路。”
花弧眼睛一亮,忙应了声是,抱着名册转身在前头领路。
争的是两件厚冬衣。西营几个老兵咬定自己营里少领了,东营的人却说按册发放,分毫不少。管事被吵得额角直跳,见那颜来了,脸色立刻一变,众人也纷纷噤声行礼。
那颜没有叫起,只伸手:
“册子。”
花弧赶紧递上。
她低头翻了几页,字迹潦草,勾划杂乱,却还能看明白。片刻后,她点了点其中一行。
“上月补发过两件旧袄,记在这里。你们只记今日新衣,自然觉得少了。”
方才叫得最响的老兵一愣,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果然哑了火。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颜将册子还给花弧,语气平平:
“下回争之前,先把字认全。”
众人不敢接话,却都低头憋笑。那老兵臊得脸通红,只得连连称是。
事情散得极快。花弧站在一旁,眼里满是佩服,像是看了一场什么了不得的胜仗。
那颜瞥见他的神情,淡淡道:
“这也值得看呆?”
花弧回过神,忙低头:
“娘娘一句话,比小的说十句都管用。”
“那是因为你前头九句都说在废话上。”
花弧被噎得脸更红了,却还是忍不住笑。
之后那颜竟没有立刻离开,她跟着花弧往下一处去。长安旧宫极大,夹道纵横,风从残墙间穿过去,呜呜作响。几辆小车推得吱呀作响,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浅浅辙痕。
花弧一边走一边核名册,一会儿叫人搬炭,一会儿让人把薄些的冬衣送去近火处,一会儿又追着漏领的人满院跑。人虽年轻,做事却利索,像只闲不住的小兽。
那颜走在后头,看着他忙来忙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倒挺会使唤人。”
花弧先是一愣,随即耳根慢慢红了,低头道:
“小的不敢使唤旁人。”
停了停,又小声补了一句:
“是娘娘心善。”
那颜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这是她今日头一次真笑。花弧也愣住了,像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逗笑了她,耳根更红了。
走到第三处院子时,有个守门老卒缩着手站在风里,冻得嘴唇发青,却还强撑着说不冷。
花弧嘴上骂他逞能,转头却挑了件最厚的袄子扔过去,又亲自拎了小半篓炭塞到门房里。
“记我账上。”他说。
老卒瞪眼:“你有什么账?”
“以后立功了再还。”
众人都笑。
那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赫连昌方才折断枯枝时的声音。
同样是活下去。有人教你踩着兄弟活,也有人想着让人别冻着过冬。
风仍旧冷,可心里那股寒意,竟不知何时散了些。
日头西斜时,最后一车冬衣也分完了。
花弧抱着空名册跑回来,额上全是汗,鼻尖却冻得通红。
“回娘娘,都发完了。”
那颜看着他,片刻后道:
“做得不错。”
花弧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像忽然得了天大的赏赐。
那颜却已转身往宫道另一头走去,只抬了抬手。
“以后字写整齐些。”
花弧在身后大声应是,声音清亮,惊得檐下寒鸦扑棱棱飞起。
那颜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长安的冬天还是冷。可人若还肯给旁人送衣添炭,这冷,便也不是全然熬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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