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开春尚早。
宫城檐角仍压着残雪,朝堂上的铜炉昼夜不熄,烟气沿梁而上,在高处凝成淡淡一层灰白。群臣列班而立,履声寂然,只闻衣袍偶尔相擦。
西征既定,长安再入版图,朝中这些日子议的,无非封赏、军屯、关中置守诸事。
谁也没料到,这一日朝会将散时,拓跋焘忽然开了口。
“中宫久虚。”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落得极稳。
“朕欲立左昭仪赫连氏为后。”
殿中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群臣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出列,伏地奏对。
最先说话的,是鲜卑宗室老臣。
“陛下英武亲断,六宫有序,国家安宁。先帝在位多年,亦未尝立后。臣以为中宫虚设,未必有损国本。”
这话说得平顺,意思却明白。拓跋氏立国以来,本就未尽循汉家旧礼。皇后既能有,也能无。既如此,何必平添一个位置,叫后族有机可乘。
又有几名鲜卑贵臣附议:
“陛下诸皇子具在,国本已有所系。中宫若立,礼重权显,反易滋事。”
“今海内初定,当重军政,不当先议内廷。”
拓跋焘坐在御座上,神色淡淡,只听着,并未置可否。待这一阵声音稍歇,另一列班中,汉臣缓缓有人出班。
为首者年近五旬,衣冠整肃,声音沉稳:
“陛下既称皇帝,居天下之位,则中宫不可久虚。”
“皇后所以承宗庙、正名分、统六宫、母万民。此非私门家事,乃国家典制。”
这番话一出,殿中不少人微微颔首。鲜卑贵臣说的是旧俗与实利,汉臣说的却是名器与制度。可那老臣话锋一转,又道:
“然中宫之位既重,所择尤当慎之又慎。”
“宜访世德之家,择名门淑女,以昭婚礼,以安天下之望。”
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这话表面是在说礼制,人人却都听得明白,皇后可以立,但未必是如今宫里的那一位。
另有臣子接言:
“左昭仪侍奉有劳,自可加恩厚赏。然中宫所以表率四海,不宜出自仓卒之际。”
“旧恩可宠,国礼宜新。”
又有人说得更含蓄:
“若今天下初一,宜广示包容。陛下若纳中原高门之女,于人心尤有裨益。”
说到这里,殿上已经无人再装糊涂。他们说的是皇后,反的却是赫连那颜。
拓跋焘仍旧没有说话,只以指节轻轻敲了敲御案,声音极轻,像在数着什么。
正在此时,殿外忽传急促脚步声。一名黄门趋入,伏地高声:
“西北急报——”
众臣齐齐侧目。
“赫连定攻破西秦,乞伏慕末败亡!”
一句话落下,殿中空气仿佛骤然紧了。西秦虽弱,到底一国。赫连定不过败军西走,残兵败将,竟转瞬之间灭人宗社。
方才还争论礼制的群臣,此刻神色各异。有人立刻出列,声音比先前更急:
“陛下明鉴!赫连余烬未灭,其宗室犹能兴兵灭国。此时若崇其族女于中宫,恐非社稷之福!”
又有人附和:
“外患未靖,内位尤当慎定。”
“赫连氏男丁尚在关陇纵横,岂可令其女主六宫!”
殿上议论之声渐起,鲜卑贵臣、汉家士臣,一时竟在此事上罕见地站到了一处。
拓跋焘听了许久,终于抬起眼。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语气低沉:
“你们让朕另娶高门女。”
无人敢答。他继续道:
“是替朕择后——”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
“还是替你们择门第?”
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在这句话前忽然都显得薄了。那几名出列的汉臣伏地更深,再无人敢接。
拓跋焘却并未发怒,只淡淡起身,负手立于御座之前。
“中宫之位,既重至此,众卿争得这样热闹,倒也不算无心国事。”
他语气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我拓跋氏旧俗,立后者,当铸金人。”
殿中有人微微一震。这是部族旧制,所铸金人若成,则为天意所许;若不成,则人力未至,不可强求。先世以来,亦有因铸像而定中宫者。
拓跋焘望着殿外未化尽的雪色,声音沉稳而清晰:
“既然众口纷纭——”
“那便让上天来定。”
他说完,转身下阶。
群臣伏地称诺,声音齐整,却各怀心思。
有人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此事尚有转圜。有人已在盘算,该推哪家女子出来一试。也有人心中发沉,知道陛下既将此事搬上台面,便绝非一句缓词可了。
殿门开启,寒风卷雪而入。
拓跋焘披氅而出,步履未停。
他从来不是把事交给天的人。他只是要借这道天意,让满朝的人都看着——
谁敢伸手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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