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八

分手的时候不算和平,也不算惨烈,只是两个人都觉得走不下去了。她太理想主义,他太实用主义,他们看待法律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她认为法律应该是弱者的铠甲,他认为法律首先是强者的游戏规则。理想太飘忽,现实太沉重,这种分歧在校园里可以被包裹在浪漫的争论里,在出校园之后就变成了日复一日,具体又磨人的裂痕。

他记得最后一次争吵,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只是他在律所实习连续加了三天班,她来给他送饭,他一边吃一边讲起一个案子。

委托人是个小公司,被大公司用专利池战术打得喘不过气,他花了一个通宵找到了一个程序上的漏洞,可以帮委托人争取到管辖权异议,赢得宝贵的缓冲时间。

他说得眉飞色舞,甚至有些得意。

她听着,先是没说话,后来问了一句:“那个大公司的专利池,本身合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回答:“不太合规,但那是另一个案子的事,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帮委托人争取时间。”

她说:“你的委托人是小公司,那大公司的委托人也找了律师,如果对方的律师也像你一样聪明,找到了一个程序上的漏洞,把这个防线戳穿了,你怎么办?”

他说:“那就再找下一个漏洞。”

她说:“你们不是在做正义,你们是在做军备竞赛。”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最得意的地方。他想反驳,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她说的没错,他心里清楚。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花了一个通宵找到的那个程序漏洞,本质上不是什么“法律智慧的闪光”,只是锦上添花的奇技淫巧,不过是两个聪明人之间互相拆台、互相瓦解的博弈游戏而已。

那天的饭他吃得很沉默。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事实上他们之间早已多次出现了这样的端倪,只是量变产生质变,事情积压至此,两人都已无法粉饰太平。

分手后,他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不是恨,是怕。怕自己会在某个扛不住的夜晚点开她的头像,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他甚至把她的名字在手机通讯里设成了“不要联系”,这样每次翻到的时候就会被提醒一次。

但那天晚上,在宿舍里,面对那个做不出来的课题,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她的名字。

不抱希望,只是想看看。

他没想到她会接。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接。然后那头传来她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翻书的声音,大概是在图书馆。

“喂。”

就一个字。没有“你好”,没有“哪位”,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喂”。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沈行简”太生硬,叫“行简”又太亲密。最后他绕过了称呼,直接说了正事。

她听得很认真。他描述自己的困境时,她没有打断,只是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也表明她跟上了他的思路。他说完以后,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说的这些框架,不管是反垄断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还是合同法,它们的前提假设是不一样的。反垄断法假设市场是竞争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假设消费者是弱势的,合同法假设双方是平等的。同一个行为,放在不同的假设里,结论当然是矛盾的。”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你需要问的不是‘这个行为在法律上怎么定性’,而是‘这个行为发生在哪个场域’。”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清楚了的结论,“如果一个老用户被平台杀熟了,他想换平台,但所有主流平台都这么做,他就没有选择。这个时候它就不是合同纠纷,是市场失灵,应该用反垄断法来管。如果他有选择,只是懒得换,那就是合同法的事,因为是他自己同意了那个价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帕累托问的是谁受益、谁受损、受益的人有没有补偿受损的人。你的答案如果是没有,那就是市场失灵,不应该用合同法来消化。”

他拿着手机,在宿舍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说谢谢,她也没有问还能不能再见面。电话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忽然觉得眼前的路亮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得到了答案,而是因为她给出的那个“场域”的思路,让他找到了一个能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的地图。不是一个现成的答案,但比他之前读过的所有文献都更接近那个答案的本质。

他开始动笔。那篇论文最后发表在一个核心期刊上,导师很满意,甚至推荐他到某家知名律所的合规部门实习。

但论文的作者栏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署名只署了自己。

因为这个课题是他接的,代码是他写的,论证框架是他搭的,沈行简只是接了一个电话,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既不是论文的核心论点,也不是独创性的理论贡献,只是帮他理清了思路,在学术规范上,她构不上“合作者”的资格,最多在致谢里提一句。

致谢他确实写了,在最后一段的倒数第二行:“感谢沈行简同学在理论框架上的启发与讨论。”

没有名字的全称,没有校名,没有任何能让读者定位到她的信息。“感谢沈行简同学”七个字被淹没在论文结尾那一长串“感谢某某教授悉心指导”、“感谢某某师兄提供数据支持”、“感谢家人支持与理解”的套话里。

他当时觉得这很正常。

直到今天,他想起这件事,忽然觉得自己欠她一个……不是道歉,是一件他再也无从核实的事情。他想起她在电话那头平静的声音,想起她说“你的答案如果是没有,那就是市场失灵”时的笃定,想起她可能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坐在某个旧图书馆的角落里,手边也许摊着帕累托的《政治经济学手册》或者一本翻烂了的《反垄断法释义》。她讲这些话的时候,不需要翻书,不需要查资料,那些结论已经在她脑子里长好了,像一棵树,从根到叶全是她自己一点一点读出来的。

她没要过任何东西。没有署名,没有酬劳,甚至连一句正式的谢谢都没有听到。她只是在那个晚上接了他的电话,听他说完,然后给出了一个他花了几周都没找到的思考方向。

然后挂了电话,继续翻自己的书。

他没再打过。她也没再联系过。

那句“谢谢”,至今还卡在他喉咙里。

想到这里,徐维桢把第四杯酒灌了下去。

酒意已经浓了。他用模糊的视线看了一眼客厅,水晶灯的暖光在他视网膜上晕开,像一团泡在水里的蛋黄。他靠在沙发上,头仰着,天花板在缓慢地旋转。旋转当中,那些被酒意泡发的记忆像水草一样从深水区浮上来,缠住他的脚踝,把他往下拽。

他又想起高中了。

不是上次回忆的那间洒满阳光的教室,是学校对面的那个旧书摊。

那个书摊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从各处收来的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变的气息,混着主人养的那只橘猫的味道。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不爱说话,结账的时候只在计算器上按出一个数字,然后把书装进塑料袋里递过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句话。

沈行简是那里的常客。

他第一次跟她去,是被她拽去的。她说“我发现一个地方,你一定喜欢”,那笃定的语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像是送他一份精心挑选了很久的礼物。

那条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会蹭到墙壁上的青苔。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他跟在后面,看她那双刷得发白的帆布鞋踩在水渍未干的水泥地上,心里想的是:如果此刻有人在巷口拍一张照片,大概会以为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某个午后。

旧书摊在巷子最深处的拐角。他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心疼,不是因为书店太破,而是因为她找到这个地方,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她身边没有哪个同学会知道这种地方的存在,绝大多数人的周末活动是看电影、逛商场、在肯德基写作业。她是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这座城市的老城区里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穿,才发现了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她拉着他钻进去,如数家珍地给他介绍每一个书架的分类。左边靠墙的是文学,右边靠窗的是社科和历史,最里面那个角落里堆的是法学,新旧混杂,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你看,”她蹲在那堆法学旧书前,抽出一本灰蓝色封皮的《法理学——法哲学及其方法》,博登海默的,书页已经泛黄,边缘有卷曲的痕迹,“十九块钱。”

他接过来翻了翻,发现里面还有上一任主人的批注,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得像是临摹过字帖,有些段落旁边画了问号,有些打了五角星。

“一九九几年的版本,”她凑过来,手指点在出版信息页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比我们现在用的教材好多了。教材把各家学说拆得七零八落,这本事把整个法理学流派的脉络讲清楚了,从自然法到实证主义,从功利主义到社会学法学,一张网全收进来。”

他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里也跟着她快乐了起来,那天下午,他们在旧书摊待了整整两个钟头。

她淘了四本书:《法理学》十九块、《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十二块、《乡土中国》八块,还有一本翻到封面都快脱落了的《往事与随想》上册,老板只收了五块钱。她抱着那四本书从书摊出来的时候,纸袋勒得她手指发白,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将军刚打完一场胜仗,正带着战利品凯旋。

他帮她把书放进她自行车前筐里,那上面有一块她妈妈缝的碎花布垫着,怕把书包硌坏了。

“你就那么喜欢旧书?”他问她。那时候他们已经沿着巷子走出去一段路了,她推着车,他走在旁边,夕阳从巷口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叠在一起像一幅剪纸。

她想了想,说道:“你看现在的书,塑封都没拆,摸着是滑的,闻着是油墨味——不对,是工业油墨味,不是真的油墨味。旧书不一样,旧书的纸是软的,翻起来有声音,沙沙的,不是那种光滑的、没有阻力的翻动,是纸张和纸张之间有摩擦,有温度。”

她停下来,把前筐里的《往事与随想》抽出来,翻到某一页,把书页凑到他鼻子底下。

“你闻。”

他凑过去,闻到一股干燥的、温和的、像储藏了很久的茶叶或旧木家具的气味。不是香的,是好闻的。那种气味让人安心,像小时候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书时被窝里的空气,温热、密闭、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这页之前的主人一定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她用手指轻轻按着书页边缘,那一小片纸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洇湿过又干了,“可能是读到这里的时候在喝茶或咖啡,滴了一滴。也可能是坐在地铁上看书,外面下雨了,雨飘进来打在这页上。”

徐维桢深有同感。这本书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每个人翻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过多久,哪一页被折了角、哪一行被划了线、哪一个词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好”字,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会说话的,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本比正文更厚的故事。

“如果是你,”他问她,“你希望以后谁读到你的书?”

她歪了一下头,马尾辫滑到肩膀前面,她用手指勾回来。

“我希望读到的人,”她说,“会在我划线的旁边再划一道线。不是因为我划了他才划,是他真的觉得那句话值得划,而我的那一道线只是帮他找到了那句值得的话。这样就是两个人隔着时间说了一句话,说完都不用说再见。”

太阳已经落到巷口的屋檐后面了,光线变得柔和而浓稠,像蜂蜜一样浇在他们的肩膀上。

他推着车,她走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很长的一段沉默之后,沈行简忽然开了口,眉毛弯成一道浅浅的弧,笑着说了一句不相干的:“徐维桢,你喜不喜欢下雨天?”

“还行。”他说,“不讨厌。”

“我喜欢雨天出门不带伞。”她说,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小小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叛逆事儿。

“然后呢?”他问。

“然后就淋雨呗。”她笑了一声,眼睛亮亮的,“淋完了回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挂在阳台上,听雨打在雨棚上的声音,砰砰砰的,比安眠药还管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真不带,是带了也不打。伞在包里,我就是不想撑。撑伞的时候,世界是伞的形状;不撑的时候,世界是世界的样子。”

“你这套理论拿去忽悠老刘可以,”他说,“淋感冒了可别找我借笔记。”

她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有杀伤力,徐维桢甚至觉得她有些娇嗔。

“你这个人,”她说,“就是太规矩了。”

“我?规——矩?”他指了指自己。

“你穿校服永远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上课从来不迟到,作业按时交,考试永远在前三名。你还说你不规矩?”

“那我管这叫自律。”

“你看,”她笑了,手指点在他胸口,隔着校服布料点了一下,“连反驳都一板一眼的。这还不叫规矩?”

他被她戳得有点痒,往后退了半步,手臂下意识地抬起来挡了一下。她笑着缩回手,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薄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耳廓边缘那层几乎透明的绒毛被夕阳镀上的金边。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本翻到某一页的《往事与随想》,纸袋的绳子勒进她手指的皮肤里,她也没有松手。

他们对视了两秒,也许三秒。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滋啦声和橘猫在书摊门口伸懒腰时发出的细微呼噜声。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一层透明而柔软的膜,穿不进来。

她把书重新放回前筐,推车走了。

他紧跟上去。

这就是他储存的全部。不是金句,不是什么值得记到摘抄本上的话,只是一个人说他“太规矩了”。然后她笑了,他也笑了。接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没有尽头的路。路的两旁是旧书店的招牌、青苔、晾在窗户外面的衣服,和一只不知谁家的猫蹲在墙头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跳进了巷子深处。

再然后,路就走到了头。

他抬起头的时候,巷口已经到了。

他睁开了眼。

客厅的水晶灯已经不再旋转了,或者是他的大脑已经适应了这种旋转,把“正在转”和“没有转”之间的区别给抹平了。水晶灯的光晕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橙黄色的雾,笼罩在他的视野中央,周围是黑的,像在隧道里看着远处的出口。

他想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一下,整个人滑到了地板上。地板冰凉的,木头的纹理透过衬衫的布料硌着他的脊背。他没有再挣扎,把后脑勺靠沙发底座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画面。十六岁的沈行简站在巷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侧过脸来,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想睁开眼看清楚,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那双杏花一样漂亮的眼睛,像隔着一层水汽看一朵快要谢了的花,模模糊糊地,在他黑暗的意识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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