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雨丝斜织。
元怀细细摩挲着小旗,旗面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雨滴在窗棂上敲出细密的节奏,仿佛在应和着他指尖的敲击声。
涿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咳一声后问道:“统帅可是在忧虑慕容俨?”
“不是,”元怀转身,将小旗放在范阳郡的位置,“是袁宗派心腹带着厚礼去了定襄,说是要赎回故土。”
涿绛闻言,脸色骤变:“慕容俨如何说?”
凌宇接话:“他与我们结盟,自然不会轻易背盟。消息都是他告诉我们的。”
元怀取出一封密信扔在案上。火漆上的狼头印鉴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张将军先看看这个。”
烛光下,“慕容统帅亲启”六个朱砂字迹猩红刺目。
涿绛展开信,瞳孔骤然收缩,他强自镇定地看向元怀:“难道袁宗已经……”
信的末尾盖的是王琅的大缙司马印!
信里说,只要慕容俨愿意归还范阳郡,便将手里的承欢公主送去定襄。
“是,他投靠了王琅。”元怀答,“慕容俨还传话,王琅已调集五万精兵,联合张禹,三日后将从洛阳出发,合围上党。”
上党是平阳城旁的并州属地。
涿绛攥住信纸,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想联手夺回平阳!难怪袁宗突然与慕容俨和谈,这哪里是为了范阳郡,分明要断我们后路。”
说到这,他停顿了下,看了沉思的元怀一眼,故作疑惑地问道:“承欢公主真的在王琅手中吗?”
“当然不可能,”凌宇答道,“五日之前,王琅还在幽州搜公主府的人,若找到了公主,他何必费如此心思……他啊!就是想用正统血脉哄住慕容俨。”
“原来如此。”涿绛面上恍然,心里也松了口气。
一阵凉风袭过,烛火突然剧烈摇晃。
“我得亲自去一趟上党,王琅派兵支援张禹,陈友刚攻下平阳,变数还很多。”元怀开口道。
涿绛急道:“可山阴的兵器坊……”
“你来办,”元怀将桌上的几张图纸递给他,“城防做得很好,兵器坊和弩机,按图督造即可。”
“属下定不辱命!”涿绛抱拳致谢。
“还有一事,”元怀的声音混着细碎的雨声传来,“去云中郡接晴山。”
“统帅是要?”
“我要与晴月成亲,聘礼已经送去雁门郡守府了。”元怀回答,“从上党回来就成亲。”
涿绛低头应“好”,喉间像堵着团湿棉花。
他早知此事,三日前他路过厢房,还看见高悦在选红盖头。
……
送走涿绛,凌宇也出去办事,元怀一人去了前厅喝茶。
前厅内烛火幽微,窗外雨声淅沥,檐下滴水也是断断续续。 门扉轻响,高悦身着一袭素白长衫踏入,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子,衬得眉目愈发娇俏。她站定在案前,指尖轻轻拂去袖上雨珠,抬眼时,眸中映着烛光,又添了几分明亮。
“表哥走了?”她开口,嗓音低柔,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元怀抬眸,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随即垂眼斟茶,推了一杯至她面前。“嗯。”
高悦未接,只是静静望着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半晌,她忽而轻笑一声:“这个给你。”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深青色香囊,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元怀动作一顿。他接过香囊,指腹抚过上面精细的“白”字,忽然闻到一缕淡雅的桂香。
高悦别过脸,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里,“我自己做得,你喜欢吗……”
话未说完,手腕忽然被攥住。元怀力道很大,掌心滚烫,烫得她心尖发颤。
“我很喜欢。”
茶盏上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神情。他接着说道:“聘礼已经送到雁门郡守府了。”
“送到了?”高悦眉梢微挑,“为何不等我们回雁门?”
元怀眸色暗了下来:“王琅要联合张禹攻打上党,我得带你去一趟上党。”
高悦还中着毒,离不了元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涿绛已经去云中郡接晴山了,婚事交给她筹备,你可放心?”
怔了怔,随即点头轻笑:“自己亲姐姐筹办,当然放心啦!”她反握住元怀的手,“正好,嫁衣可以绣得更精细些。”
高悦的话刚说完,前厅走来一名亲卫,明显是有事禀报。
“什么时候启程?”高悦抓紧时间问。
“三日后,”元怀起身时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摇晃起来,“你做好准备。”
高悦没动。她盯着那枚香囊,忽然笑了:“表哥知道我跟你一起去上党吗?”
元怀的背影在门框处顿了顿。檐下的雨帘将他割成模糊的剪影,“他不需要知道。”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里,高悦才慢慢起身。
“殿……阿月姑娘,”沁丹在门外轻声唤道,“该回房了。”
回到房间,景泰无声潜来。
他带来了洛阳最近的情报和上党的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的路线,正是上党和平阳之间最近的道路。
“设法,”她低声道,“将白淮元去上党的消息传到王琅那里。”
景泰领命而去。
瓦当上的积水突然坠落,在厢房门口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坑。倒映出的烛影碎成无数片,像极了离开洛阳那日满地的琉璃盏。
……
第二天一大早,高悦晨起推窗,郡守府中那株老桂树在绽放最后的灿烂。金粟般的花朵缀满枝头,晨露未晞,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桂花开得真好。”高悦轻声道。
一缕幽香随风潜入,勾起她的记忆。母亲在世时,每逢此季必要酿些桂花酒,说是能留住秋天的味道。
她忽然起了兴致,唤来沁丹:“去取个竹篮来,我再采些桂花酿酒。”
沁丹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只细篾编就的篮子。
高悦挽起衣袖,踮起脚尖,指尖轻触桂枝,金黄的桂花便簌簌落入篮中。
“阿月手法和在洛阳时一样娴熟。”沁丹仰头望着,十多日的相处,她已经习惯叫殿下阿月了。
高悦唇角微扬,她想起了幼时在封地的日子,母亲总是一边酿酒,一边讲述与父共饮的趣事。那时父亲只是个闲散王爷,母亲亦是一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幸福人儿。
采完桂花,她与沁丹一同择选。
——要挑那花瓣饱满、色泽鲜亮的,去其蒂,除其杂,再用清泉浣洗三遍。
洗净的桂花铺在竹筛上,她俯身轻嗅,桂香沁入心脾,恍惚间仿佛又见母亲站在身侧,含笑望着她。
日影西斜时,她命人搬来一只青釉陶瓮,瓮身釉色如秋水,隐约可见冰裂纹理。
她先在瓮底铺上一层糯米饭,再撒上一把桂花。如此层层相叠,直到瓮将满。最后将酒曲细细拌匀,注入甘冽山泉,水面没过材料三指,方用油纸封口,再以细绳紧紧扎牢。
“需放阴凉处,待其发酵。”
高悦轻抚瓮身,如同对待一件珍宝。
陶土粗糙的质感摩挲着指腹,让她想起小时候偷偷尝酒时,母亲轻点她鼻尖的触感。
那时父亲总笑着说:“悦儿将来定是个贪吃的女子。”
……
“你会酿酒?”
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高悦没有回头,径直答道:“嗯,幼时母亲教过我。”
话音刚落,就听见衣料窸窣声近在耳畔。
元怀在她身侧坐下,玄色衣摆扫过她杏色裙裾。他伸手摸了摸坛子,问道,“这酒何时能饮?”
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好奇。
高悦侧目看他,发现这位平日里冷冰冰的将军此刻眼中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期待。
“半月左右便可初尝,若要滋味醇厚,得一月。”她轻声回答,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手腕的伤痕上。
元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收回手,衣袖滑落,遮住了那道伤痕。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高悦低头整理酒瓮上的封口,忽然听见元怀低声道:“我母亲生前也爱酿酒。”
高悦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元怀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是她酿的是中山酒,味道烈得很。”
这是元怀第一次向她提起家事。
高悦不知如何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三日后启程,去上党,准备好了吗?”元怀问。
“准备好了,”她轻声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酒瓮封口,“陈友那边不顺利么?”
她昨日就收到了信:王琅派兵支援张禹,陈友在河内城边节节败退。
元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手,片刻后才点头。
高悦抿了抿唇。随后看着那瓮刚封好的酒,她忽然生出几分不舍。
“三日后启程,这坛酒怕是带不走了。”
“埋了吧。”
“埋了?”高悦一怔,鬓边碎发随着转头轻轻晃动。
“埋了。待到成亲时,再挖出来,我们温着喝,正好。”
他说得极平常,成亲时,我们温着喝。
“好。”她轻轻吸了口气,桂花的甜香混着陶土腥气钻入鼻腔。
二人前后踏出屋门。夜色微凉,庭中桂树经风一吹,簌簌摇落满阶香雪。
元怀接过她怀中酒瓮,寻了一处僻静角落,亲自挖土埋下。
最后一捧黄土覆上时,月光穿过桂树枝桠,在他眉骨投下斑驳影痕。
高悦望着他被泥土染污的长刀,忽然轻笑。
“埋了在土里......不会坏么?”
“那就再酿一坛。”。
暗香浮动,高悦看着新土上的落桂,金粟般的花瓣正渐渐被夜露浸透。
”嗯。”她也应得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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