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蛇口裹挟滔天腥风，径直朝着祁云耀狠狠咬落。

临近刹那方能看清，谢林并非全然完好，不过是借幻术遮掩伤势，强行伪装出完整模样。剥开层层幻术遮掩，他的头颅早已被天雷损毁殆尽，大半皮肉焦黑溃烂，筋骨外露，周身没有一处完好皮肉，刺鼻焦臭甚至盖过了蛇腥，直逼面门。

避无可避。

以祁云耀原本的躯体都无从躲闪，更别说现在压根从未修炼过的彻底凡胎。

生死一瞬，一道黑影骤然疾冲而出。力道迅猛至极，猛地将祁云耀狠狠推开。

整个人被从回廊轰的掀飞出去，刹那间，目光死死定格——

他眼睁睁看着巨口合拢，瞬间将代替他冲在蛇口的谢重楼吞没。

那一幕慢得极致，又快得猝不及防。

巨蛇喉结滚动，轻轻一咽，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谢重楼熟悉的漠然又显得呆愣的神色，只那双眼还稍微灵动些，似藏着未尽的话语，可未等读懂，便彻底被吞噬。

谢林高高昂起巨大蛇首，周身幻术忽明忽暗、反复溃散又勉强重凝。

方才编织大范围幻境，几乎耗尽他大半灵力，如今术法崩离，再也无力构筑第二层牢笼。

天雷之伤根深蒂固，大妖自愈再强，也扛不住天道雷罚。

神遭雷劈可借天道之力复原，妖与凡人却截然不同，要么涅槃蜕变，要么肉身崩毁、化为飞灰。

谢林已是强弩之末。

他粗重喘息，蛇信急促吞吐，金色竖瞳骤然一眯，锁定坠落后失神僵立的祁云耀，再度蓄势扑杀。

就在杀机再度降临的瞬间，黑影乍然一闪。

花秽芳鬼魅般现身，一手攥住祁云耀后颈，提着人瞬息掠起，纵身跃至灵王神像之巅，稳稳落脚。

巨蛇攻势骤然顿住，死死盯住神像顶端的两道身影，金瞳瞪圆，戾气暴涨，一声狂暴嘶吼：

“滚下来！”

然而神像之上的二人，全然无视下方的滔天暴怒。

花秽芳抬手毫不留情一巴掌狠狠甩在祁云脸上。清脆的响声将他的神志稍微拉回一点，他侧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花秽芳耳畔汩汩渗出的红色。

目光一转，看见花秽芳那张彻底没了血色，几乎白到透明的脸。

“清醒了吗？”

祁云耀混沌的神志勉强回笼，目光却依旧空洞怔然，眼前不断重复着谢重楼被吞噬的画面。

“杀了他，一切便会落幕。”

花秽芳死死扣住他的肩，“青云该是同你们说过的，一切都是虚妄。”

祁云耀空洞失神的眼眸凝着下方盘踞的巨蛇，唇齿轻颤，茫然重复：“都是虚妄……”

地面之上，谢林耐心耗尽，蛇信急促吞吐，腥风翻涌。庞大蛇躯缓缓调转，放弃强攻神像，转而爬向院落中央相拥的两具尸身。

思邈与忍冬静静相拥，早已气绝，一如幻境里那般死寂平和，再无争执与执念。

巨蛇口颚大张，毫不迟疑将两具躯体尽数吞噬。喉结剧烈滚动，周身灵力运转，须臾，猛地发力一吐。

两具白骨滚落尘土，泾渭分明。

一具通体莹润，覆着淡淡金光，头骨鎏纹密布；另一具半金半黑，半边骨面腐朽暗沉，透着沉沉死气。

谢林瞬间察觉异样，可一切为时已晚。

胸腹骤然剧缩，一大口浓稠黑血喷涌而出，满身鳞片尽数倒竖炸裂。腰腹之下，传来细碎窸窣的啃噬声响，阴冷可怖。

下一瞬，他再度剧烈呕血，源源不断的黑色蛊虫顺着血沫爬出，正是地窖里的那些阴毒蛊物。

原是思邈早有算计，以身饲蛊吞服剧毒，一旦被吞噬，便是同归于尽的杀局。

蛊虫蜂拥而上，疯狂啃噬他溃烂焦黑的皮肉。谢林周身灵力狂暴暴涨，赖以遮掩伤势的幻术彻底崩碎，满身狰狞伤痕暴露无遗。

剧痛席卷全身，他发出沉闷凄厉的惨嚎，庞大蛇躯疯狂翻滚冲撞，梁柱碎裂，尘土飞扬，妄图碾碎周身蛊虫，却只是徒劳。

神像顶端，祁云耀一遍遍低念，涣散的神智缓缓回笼。眼底的茫然褪去，哀恸沉淀，最后只剩一片冷冽的坚定。

花秽芳淡淡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转瞬平复。他伸手，将一柄锋利短刀塞进祁云耀掌心：“我去引开他的注意，你去斩断他的角。”

话音未落，黑袍无风自动。

花秽芳身形骤然虚化，化作一团浓郁猩红的血雾，四散弥漫。宽大黑袍失去支撑，轻飘飘坠落石像顶端。

血色雾气层层铺开，缓缓笼罩整座灵王神像，遮蔽视野。

下方痛苦扭动谢林瞬间警觉，紧绷身躯，浑浊又暴戾的目光死死盯住漫天血雾，周身杀机尽数绷紧，静待突袭。

倏然之间，血色浓雾之中掠出一道清瘦身影，破空疾行，直逼谢林面门。

谢林浑身鳞片骤然倒竖，戾气瞬间攀升，庞大蛇躯猛地弓起，再管不得周遭黑虫，巨大头颅狠狠朝前猛冲，森寒獠牙大张，欲将来人一口撕碎。

可就在蛇口即将咬合的刹那，他动作猛地僵住，浑身暴戾尽数凝滞。

血雾里踏出的，既非花秽芳也非祁云耀。

那道身影清绝出尘，眉目绝色，是他执念万年、朝思暮想的人——灵王瞳君。

“瞳君”眉眼微蹙，眼底蒙着一层茫然恍惚，像是全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他方才冲破血雾，不过是本能挣脱迷障束缚，万万没料到，雾外等候的，竟是一头狰狞暴怒的巨蛇。

脚步骤然顿住，一双澄澈绝美的眼眸骤然睁大，盛满错愕。

周身琳琅的金银玉饰随惯性猛地相撞，清脆碎裂之声接连响起。细碎玉珏不堪冲撞，碎片四溅。

谢林撞进那双美眸，动作彻底僵硬，滔天杀意尽数褪去，只剩猝不及防的怔忡。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血雾侧翼疾掠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寒光骤然乍现，利刃破空。

谢林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冷芒，左侧蛇角便应声断裂，撕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尖锐炸开的刹那，他望向“瞳君”，只见那张执念万年的面容上，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那人身形一晃，直扑他右侧蛇角，动作狠绝利落。

“啊啊啊——！”

极致的痛苦与背叛感轰然爆发，谢林疯狂嘶吼，巨大蛇头猛地横扫。

祁云躲闪不及，被巨力狠狠掀飞，重重砸落在地。

而“瞳君”的身影则是在蛇头撞击的瞬间寸寸溃散，化作血色薄雾。雾霭飞速后退又收拢凝聚，再度显出花秽芳的身形。

此刻的他模样可怖至极，周身皮肉干瘪枯缩，紧贴嶙峋骨脊，眼窝深深凹陷，面色惨白。宛若方才那片牵制幻术的血色雾气，皆是以他自身血肉为代价换来。

“又是骗我……又是假的！”

谢林金瞳赤红，血色纹路爬满竖瞳，癫狂地嘶吼：“我念你万年，守你万年，我爱你！我爱你！”

狂暴巨蛇携灭顶之势俯冲而下，杀意滔天。

“你敢骗我！嫉恨！”

花秽芳强撑残破身躯，想要拽起倒地的祁云耀躲闪，可浑身灵力早已透支殆尽，四肢虚软无力。

祁云耀亦是身受重创，浑身脱力，只能瘫软在地，意识渐渐模糊。

巨大蛇头步步逼近，阴影笼罩二人，绝境已然降临。

花秽芳缓缓抬眼，望着飞速袭来的谢林，眼底褪去所有戾气，只剩一片沉寂的决绝。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我在他身上种下了嫉恨。”

“若是来日你能再见灵枢，便替我告诉他，再等一等。”

“还有……下次，一定要彻底杀了欲。”

话音落，他猛地伸手，夺过祁云耀手中的短刃。

在祁云耀来不及反应思考的时候，他反手，毫不犹豫将尖刃狠狠刺入祁云耀心口。

尖刀没入胸口，刺骨的剧痛瞬间炸开。

祁云耀视线涣散，朦胧之间，只晓得自己将被巨蛇吞噬，却在黑影完全笼罩的刹那——眼前闪过刺目光芒，天际之上，一道凛然霸道的紫色惊雷骤然坠落。

轰——！

惊雷落地。

刺眼雷光吞没一切。

风声止，嘶吼断，蛇鸣消散。

天地震荡过后，万物骤然归于死寂。

-

祁云耀悠悠转醒，不知已沉寂了多少时日。

耳畔有水珠断续坠落的轻响，微凉细雨绵绵洒落，穿过他虚幻的躯体，却无触碰之感，尽数沉入身下焦土。

他缓缓坐起，抬眼望去，满目断壁残垣，皆是崩塌的屋舍与碎裂木石，灵王像彻底被湮灭。唯有从残存的没被烧焦的屋檐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此地正是药王谷西峰。

他撑着虚浮的身子缓缓站起，目光茫然扫过废墟，下一瞬，与不远处一道身影遥遥相撞。

是谢重楼。

四目相接的刹那，所有桎梏与痛楚尽数崩裂。二人快步相向奔赴，重重相拥在一起。祁云耀埋首落泪，压抑的哭声无声漫开。两道魂体单薄又模糊，却死死相贴。

细雨淅沥穿身而过，魂体轻盈正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浮升。

朦胧视野里，远方山道传来细碎动静。一支百余人的队伍缓步踏入药王谷，为首的灵枢满身狼狈，发丝凌乱湿濡，步履沉重。

他身后分列三队，幸存的药谷弟子衣衫破损，神色惶然悲戚；天机阁众人环伺一只偃甲灵鸟，一声令下，机关鸟振翅四散，在雨幕中穿梭盘旋，搜寻残存之人；还有一队黑衣劲装修士，人人背负重剑，气势冷冽肃然，为首女子剑眉凌厉，抬手示意，门下弟子即刻分散开来，在废墟间仔细探查。

祁云耀眸光微微一颤，抬手指向西门队伍之中。谢重楼顺势望去，那道灰袍身影格外醒目，赫然正是谢青。

灵枢全然无暇顾及身后各派众人的动向，步履虚浮踉跄，跌跌撞撞朝着西峰狂奔而去。

沾满泥泞的衣摆层层拖沓，深色布料被泥水浸透，斑驳暗红的血点隐隐浸透而出。他一头扎进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断木碎瓦遍地狼藉，双手胡乱扒拉着残垣断壁，嘶哑的呼喊声在冷雨里炸开。

他一遍遍唤着白彦、朱晨的名字，念着思邈与忍冬，声声哽咽。可所有名号里，被反复叫得最多的是——“小芳”。

途经那两具泛着淡金纹路的白骨时，灵枢没有半分惊惧，只是脚步一顿，随即更加疯魔地继续翻找。

身上被木刺碎石划破，满身泥污混杂血泪，他浑然不觉，拼尽全力搬开沉重的断梁与朽木。冷雨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与滚烫的泪水交织相融，早已分不清湿润的究竟是雨，还是无尽的悲恸。

崩溃的呜咽裹挟着风雨，在死寂的山谷里回荡。

西门为首的冷冽女子携谢青快步追至西峰废墟，神色冷峻。她无视一旁彻底崩溃失控的灵枢，俯身细细查验地面残留的痕迹，片刻后沉声定论：“蛇妖逃了。”

谢青皱眉，手指握紧腰侧长剑，目光森寒。

灵枢蜷坐在废墟之中，哭声愈发绝望。

就在这片沉郁的哀戚里，一声清亮的狗吠骤然穿透雨幕，打断了悲泣。

半空之中，魂体形态的祁云耀与谢重楼同时侧目望去。

不知何时，山道尽头静静立着一位白发老妪，手中牵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大狗。

小花望见跪地痛哭的灵枢，当即停下摇晃的尾巴，快步奔跃而来，一头扎进他的怀中，轻轻蹭动，无声慰藉。

风雨喧嚣，下方的人声渐渐模糊，两人已然听不清地面的低语。只能遥遥望见，白发老妪抬手指向远处那道被强行撕裂的结界缺口，双手缓缓比划。

他们越飘越高，最后雨势渐缓，灵枢牵着小花静静伫立在结界裂口之前，遥遥望着谷外的天地，默然伫立良久。

白发老妪孤身迈步，穿过结界，彻底远去。

灵枢缓缓收回目光，攥紧手中牵引的绳索，牵着小花，一步一步，步伐摇晃却格外坚定，转身重新走回了药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