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是锁链,毒蛇似的扑上来,紧紧缠住梁蘅的脖子,吐出血红的信子一圈一圈的夹紧,嘶嘶的嘶鸣声环绕,他眼前黑了,只剩下濒死的窒息。
他伸手一抓,抓到了盖的严严实实的被子。四周的饱和滤镜突然恢复了正常,梁蘅的身上遍布着一层冷汗,他急促的呼吸着,劫后余生。
抬头,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外照进来,他又低下头,撇见林羽赭蜷睡着的一小块黑色头顶。这人睡觉把自己裹得像颗茧,谁知里面是不是一只蚕在绣衣裳。
早知道就把床帘两边都挡上了。
梁蘅将床帘放下,挡住了光线,此刻的床铺像个小房间一样黑黢黢的。
没有那么黑,却也是荫一般的。
他点开手表,是六点十七分,还早。
他把手放下,今天倒是奇异般的脑袋空空,像是脑子在给他一片喘息的机会。心跳砰砰的跳,不正常的疾速,手无意识的痉挛,呼吸也乱了阵脚,这种空慌的感觉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胃里又泛起酸麻像是要吐出东西来。
可胃里实在没什么好吐的东西了,胃里痉挛了一会,像是嫌弃这里一点什么东西都没有似的,又撂挑子不干。梁蘅抚上,那里是凉的。
缩着,拧着,比那些梦还磨人。
盖着,压着,根本喘不上气。
肺泡像是在持续收缩,一边压下自己的体积一面吐出那些气体,缩着缩着又张开,这是在身体里跳什么探戈舞吗。
他的额头湿了,是房顶漏水么,一滴滴的冒出来,滴落在梁蘅的额间。顺着额头往下流,布满全身,将后背染湿,冷风吹过比冬天还要刺骨。
丰城的冬天哪来的北风呢。
空调开的26度。
妈的。
“妈妈,它真可爱。”
长相清秀的少年软软笑着,怀中的泰迪胡乱的摆动尾巴,吐出舌头,粉嫩的舌尖舔着少年的脸。
一家布置温馨的宠物店,少年半跪着,单膝点地。他托着一只小泰迪,那只泰迪格外的活泼,只黏着他,恨不得现在就跟他回家。
“这只小泰迪很喜欢你呢,满满。”
“它好乖啊——”
徐芮温温柔柔的笑着,她摸了摸少年的头发,便转身对向店员说:“我们要这只。”
少年一听见笑的更开心了:“谢谢妈妈!”
“不用谢,满满想要什么妈妈都给。”
名为满满的少年笑的两眼弯弯,他生的清秀,爸爸妈妈又把他养的白净,婴儿肥也还未消尽,脸颊那两坨软肉倒显得他挺可爱的。
人如其名,满满。
怀中的小家伙也扑腾的更厉害,呜呜叫着,像是在高兴自己有家了。
多温馨的一个家。
徐芮的镜头对准了那只小狗,照片发送给了那个置顶,照片中的小狗可可爱爱,俏皮的吐着舌头,少年的半个身子也被拍进去,灰白色的运动服上的条纹歪歪扭扭的曲折着,像一条蜿蜒的黑色缝隙。
可爱。
点击发送,附带了一个笑的表情。
对面很快便回复:取名字了吗?
“妈妈,爸爸说什么呀?”
“爸爸问它叫什么名字。”她笑。
“名字……”少年托起这只小狗:“就叫平平吧!”
“我是安满,你就是平平了呀!”
“唐平平小朋友……欢迎你正式进入我家!”
徐芮仍笑着,看着满满。
满满今年初三,虽然这时候八月下旬,但因为军训的原因提前入戏,他自己也不想去学校,所以徐芮给他请了假。
置顶的那个男人故作不满的逗弄,说着什么“我直接跟你老师说你不想去了?”的威胁,语气却充斥着溺爱。女人温温柔柔的笑着,眼里全是爱意。
徐芮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清那个号码,原本大好的心情突然坠入谷底,又拍了拍满满的肩,出门接了那个电话。
“……妈?”
“怎么了?”
你为什么还要来干涉我的生活。
“我……我要开学了。”
“嗯,好好学习。”
你究竟想干什么。
对面的人没有再说话,徐芮顿了两秒,语气放低:“小蘅,你还有事么?”
你可以挂了。
“妈……你还回来吗?”
果然是这么问。
女人原本大好的心情本来就有些不耐,他这么一问更是引起了徐芮的不悦。
“妈还有事,先挂了。”
…
“妈妈!“
满满呼唤她,她又笑起来:“怎么啦?”
……
“好了同学们,关于军训,我就说这么多。”
许晓可又咳了两下嗓子:“接下来,我选个临时班长啊,有没有谁愿意毛遂自荐?”
“我,老师,我拥有六年的班长经验……”
张好起身,推了一下眼镜,一本正经的吹起牛逼来。
张甲一笑嘻嘻的看向梁蘅,梁蘅一手捂着肚子,可面上却强撑着,额间已经渗出了冷汗,很明显胃疼。
张甲一立马不笑了,见大侠这样,真担心他被胃疼打败。张好还在自我介绍,他想举手报告老师,却被梁蘅扣下。
梁蘅摇摇头,拒绝了这番好意。
坏了,一定是食物中毒!果然二中整不出什么好东西。见梁蘅肚子这样疼,张甲一的肚子也隐隐绞起来。
坏了,你我二人就要在此圆寂……
“报告!”
张好的滔滔不绝被来人打断,那人嚣张极了,门和踹开差不多。梁蘅抬头,看见林羽赭端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进来,目光扫到张甲一的时候抿了下嘴唇,可嘴角已经勾在少年漂亮的脸上,他收起目光将那本单子递给许晓可。
“老师,这个是贺主任让我来发的。”
许晓可眉头皱起,这人的行径实在莫名其妙,你敢想象一个挺好看的人气势汹汹的踹门结果进来先喊报告吗?
事实是这样发生的。
这人一本正经的双手端着那本册子,微笑的角度没有改变,好诡异啊。
许晓可点了点头,接过,是她忘记拿来的学生手册。
林羽赭的手空下,他转身撇见梁蘅,梁蘅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朝梁蘅比了个wink,梁蘅对上他那双漂亮的眼,出于不想引起注意,低头像是认下,旁边的同学瞳孔地震,林羽赭笑着转身离去。
像什么……睡完就跑?
我操,这两啥关系。
都好帅啊……
许晓可装什么都没看见:“好了张好,那你把这个发下去吧。”
梁蘅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但张甲一又凑过来:“看来我蛰哥审美还是在线的啊……”
梁蘅偏过头,那本绿色的学生手册递到他手里,抬头又有一堆人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妈的妈的妈的。
打开笔在手册上签下名字,转眼看见张甲一难看死了的小学生字体,细节倒装笔画,滑稽的绷不住。
“你写字这么难看?”
梁蘅毫不留情的打击,李煜东扭过身子来看,那歪七八扭的“张甲一”三个字刻在学生手册的封皮上,连最后那个一都写的像波浪号。
“你不懂,大侠是不会随波逐流的。”
“就你这字体小学里一抓一大把。”李煜东戏谑。
“嘶,就你的好看?”
坏了还真不难看。
李煜东的字体的确谈不上难看,甚至还算好看的范畴,果然字如其人,张扬叛逆,细品竟有些行楷的味道。
张甲一观摩起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笔一划尽显浪荡之意,尤其煜字,竟写出了“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感,坏了,这人莫非是李煜笔下的东之流水……
没等张甲一一口气看完,李煜东便收了回去:“帅不帅?”
“……”张甲一倒吸一口气:“大哥!”
梁蘅默默翻了个白眼,捂着肚子的手放到桌面上,胃也恢复了它该做的工作。
早上起床那时林羽赭往他怀里塞了个面包,长得挺好,是那种面包房里摆的,猜也猜得出来是林羽赭来上学看见皇家蛋糕就跟看见老家一样疯狂购物。张甲一在宿舍挣着抢着要,最后这面包塞进了梁蘅怀里。
“我不……”
“同床给你了我先去食堂要饭了拜拜哦——”
本来没打算带去教室,更没打算吃,不过梁蘅恰好懒得吃饭。吃个面包总好过疼死吧?所以梁蘅在教室里把那块面包解决了。
面包放久了也凉,再加上梁蘅几天没好好吃饭,胃像是饿极了的狗一样疯狂撕咬这块面包,现在估计是撕完了。
眼见张甲一眼底的崇拜漫溢出来,李煜东潇洒一笑:“也就小帅。”
“这一列倒数第二排你干什么呢。”
许晓可冷冷开口,李煜东的笑脸一下子收敛了,起身:“老师,我在和同学…在和同学好好交往。”
说完点点头,好像陈述事实似的,装傻充愣,许晓可自然不信:“哦,那你说说你俩怎么交往的?”
“我说我小帅他不信。”
“你是小帅?”
“对。”
谁绷得住,反正赵国栋没绷住嘚嘚乐着,捂住嘴也捂不住死猪似的鸣声,他这一笑反而显得刚才更好笑,哄堂而笑。
“你叫什么?”许晓可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的问道。
“李煜东。”
“老师他叫李小帅!”张甲一不怕死一样站出来“纠正”,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梁蘅拉他当然也没拉住。
许晓可的目光已经投来,梁蘅默默松开了拉扯着的手。
听天由命吧。
……
“……你们两个先坐下。”
戏没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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