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还是大晴天,傍晚忽然暗下来,乌云从海那边压过来,风也变了方向。陆念站在窗边,看着客人纷纷跑回屋,看着小陈手忙脚乱地收被子,看着林姐喊“要下大了快关窗”。
然后雨就下来了。
噼里啪啦,砸在露台上,砸在秋千上,砸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上。
陆念没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雨帘子一样挂在窗前,忽然想起另一场雨。
也是这么大的雨。也是傍晚。
那时候她还没走,还在那个青旅住着。
那天沈屿说带她去一个地方,结果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两个人没带伞,躲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岗亭里,挤得只能侧着身。
“你故意的吧?”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要死。
他笑:“我还能指挥老天爷下雨?”
“那你选的好日子。”
“是是是,我的错。”
他嘴上认错,眼睛里全是笑。那种笑,不是笑她,是觉得她这样挺好玩。
她瞪他一眼,没忍住也笑了。
岗亭很小,小到能闻见他身上雨水混着海风的味道。她靠着墙,他靠着门,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雨打在铁皮顶上,声音响得说话都费劲。
她喊:“这雨什么时候停!”
他喊:“不知道!”
“那怎么办!”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被雨水粘在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开。
动作很轻,轻到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样好看点。”他说。
她心跳漏了一拍。
外面雨还在下,声音响得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可那一瞬间,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来雨停了。
他们从岗亭里出来,天边挂了一道彩虹。
她说:“你看,彩虹。”
他说:“嗯,看到了。”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没看彩虹,在看她。
“看什么?”
“没什么。”
他笑了笑,往前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彩虹好像也没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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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
陆念回过神。
小陈站在身后,抱着一床刚收进来的被子,头发上还挂着水珠。
“雨太大了,露台那边都进水了,我去拖一下?”
陆念点点头:“我去吧。”
她拿起拖把,走到露台门口。
雨还在下,秋千被浇得透湿,绳子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往下滴。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秋千,忽然想,如果他现在在那儿,会是什么样。
大概是什么样都不会有。
他不会来。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三年,说到现在,已经像念经一样,没什么感觉了。
可没感觉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场雨。
想起那个岗亭。
想起他伸手拨开她头发的那一下。
想起她说“你看彩虹”的时候,他在看她。
她后来问过他,那天为什么看她。
他说:“因为彩虹天天有,你又不是天天在。”
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懂了。
可懂了又怎样呢。
她拿着拖把,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就像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不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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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雨停了。
陆念坐在秋千上,秋千还是湿的,垫了层旧床单。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味道,像是海被洗过一遍,又像是天被洗过一遍。
月亮出来了,薄薄的,照在湿漉漉的露台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三年给他拨过头发,也被她拨过头发。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不是有人帮她拢过的那种。
是——想不起来的话,就自己来。
可拢完之后,她忽然想,那天他的手指,是什么温度来着。
忘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三年太久了。
久到他的脸还清晰,他的声音还清晰,他说过的话还清晰——可他的温度,已经忘了。
她忽然有点慌。
不是怕忘了他。
是怕,如果连这个都忘了,那她还剩什么呢。
风从海面来,穿过她的头发,往身后去了。
她没回头。
只是在那阵风过去之后,把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
什么也没抓住。
她收回手,拢了拢那缕又被吹乱的头发。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笑自己傻。
三年了,还在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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