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立刻打了视频过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来。薄宴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何沂盛那张放大了的、带着点嚣张的脸，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接听，但没有开启摄像头。

“喂？”薄宴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事后的低哑，但很平静。

“薄宴殊！”何沂盛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背景是他家豪华卧室里柔软的大床和昂贵的游戏机，“你居然不给我看脸？！心虚了？！”

“在做题。”薄宴殊语气平淡，同时将手边的高领毛衣往上拉了拉，确保遮住了下巴。

“做你个头！”何沂盛不信，把脸凑近镜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让我看看！是不是偷偷哭鼻子了？”

“没哭。”薄宴殊说，然后，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妈还念叨？”

“念叨死了！”何沂盛果然被带偏，一脸烦躁，“从‘怎么穿这么少’念到‘以后找对象要擦亮眼’，烦都烦死了！要不是看在我妈面子上，我早……”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就听。”薄宴殊说，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奇异的安抚力。

“然后呢？”薄宴殊听着何沂盛在那头絮絮叨叨地抱怨，从林北晴的唠叨念到何简的“封建思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倾听，“还有呢？”

“还有！”何沂盛在那头声音拔高，显然很满意薄宴殊的“捧哏”，“我爸居然问我以后想考哪所大学！我说‘随便’，他居然骂我‘没出息’！我他妈……”

“嗯，没出息。”薄宴殊很配合地点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下次说‘清北’。”

“对吧！”何沂盛立刻找到同盟，语气得意起来，“我就说我是天才！他们根本不懂欣赏！冰块，还是你懂我！”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问出了关键问题，“你打算考哪？”

视频那头，何沂盛正滔滔不绝地抱怨着，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抓了抓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看向镜头，语气里那点得意稍稍收敛了些，带上了点认真的思考。

“我……”何沂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卡住了。他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其实……我还没想好。清北太远了，离家太远了……我有点……”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犹豫和纠结。

薄宴殊听着他语气里的迟疑，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被城市灯火映亮的夜空。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纵容。

“不远。”他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却异常清晰，“我也在。”

视频那头的何沂盛愣住了。他瞪着屏幕里薄宴殊那双深黑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和那颗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浅淡的泪痣，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很用力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惊喜和……一种近乎依赖的安心。

“嗯！”何沂盛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发颤，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那就清北！我们一起！”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吃饭了没。”

“还没呢！正准备点外卖！”何沂盛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模样，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我要点炸鸡！还有披萨！还有可乐！气死我妈！”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然后，很平静地，补了一句，“别吃太撑，明天见面。”

“知道啦！”何沂盛应了一声，然后，又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意，“那你明天……还教我‘Do it again’吗？”

薄宴殊看着屏幕里何沂盛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和挑衅的脸，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点事后的慵懒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恶劣的笑意，“看你表现。”

“你……！”何沂盛脸一热，刚想反驳，视频那头，林北晴的声音远远传来：“阿盛！下来吃饭了！”

“来了！”何沂盛应了一声，转头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不跟你说了！薄宴殊，明天见！”

“嗯，明天见。”薄宴殊应道。

视频挂断。屏幕变黑。薄宴殊放下手机，几不可察地，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高领毛衣下、依旧隐隐作痛的嘴角。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在昏暗的房间里，颜色深得像一滴凝固的、滚烫的墨。

他重新拿起笔，看向桌上摊开的习题册，但目光，却在“清北”那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似乎都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投下了温暖而坚定的光点。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划过纸张，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也更加……坚定。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通往遥远北方、却不再孤单的、布满荆棘与星光的前路。

晚上，薄宴殊洗完澡，刚擦净身上的水珠，换上睡衣，拿起手机，屏幕就亮了。

何沂盛的消息跳出来：「薄宴殊，晚安。」

薄宴殊垂眸，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晚安。」

消息几乎是立刻回过来：「你就回两个字？」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又敲了两个字：「那要几个字。」

「至少……五个字！」何沂盛发来一串感叹号，带着孩子气的较真。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回复：「晚安，何沂盛。」

「这不算！」何沂盛立刻反驳，「要那种……有感情的字！」

薄宴殊看着屏幕，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他切换成语音，按住，凑近麦克风，声音是刚沐浴后的、带着水汽的微哑，低沉又清晰：

“晚安，宝宝。”

语音发送成功。

语音刚发出去几秒，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何沂盛直接拨了视频过来。

薄宴殊接通，屏幕那头，何沂盛的脸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那句“宝宝”烫到了。

“薄、薄宴殊！”何沂盛结结巴巴，声音拔高，试图用音量掩盖慌乱，“你他妈……谁准你这么叫的！”

薄宴殊靠在床头，屏幕那头映出他刚沐浴后、带着水汽的、平静无波的脸，和高领毛衣下若隐若现的、红肿未消的嘴角。

“不喜欢？”薄宴殊语气平淡，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恶劣的笑意，“那换一个？”

“换、换什么换！”何沂盛立刻反驳，但脸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枕头角，“谁、谁是你宝宝……”

“那，”薄宴殊很自然地接话，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又清晰，“晚安，老公？”

“噗——”视频那头传来一声疑似何沂盛呛到的声音，他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连脖子都红透了，结结巴巴地：“你、你你你……你犯规！”

薄宴殊看着屏幕里何沂盛那副被“羞辱”得体无完肤、却又因为被叫了亲密称呼而暗爽的别扭样子，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我犯规。”薄宴殊很坦然地承认，然后，很平静地，补了一句，“那你也犯规了，何、宝、宝。”

“薄宴殊！”何沂盛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最后只能愤愤地别过脸，对着镜头哼了一声，“……睡觉！晚安！”

“薄宴殊你完了！”何沂盛对着镜头龇牙咧嘴，试图维持凶狠，“今晚你睡沙发！”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刚想回话，视频那头的何沂盛忽然眯起眼，凑近镜头，琥珀色的眸子在屏幕里放大，带着点探究。

“等等，”何沂盛语气轻快，但眼神锐利起来，“你嘴怎么了？又受伤了？”

薄宴殊下意识抬手，用指腹碰了碰高领毛衣遮盖下的嘴角，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事。”他语气平淡。

“少来！”何沂盛不信，手指几乎要戳穿屏幕，“是不是背着我去当超级英雄了？蜘蛛侠？蝙蝠侠？还是……超人？”

薄宴殊看着屏幕里何沂盛那副“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得意表情，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遇到个不长眼的，”薄宴殊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反应过来。”

“不长眼的？”何沂盛立刻追问，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兴奋，“那那个人是断胳膊还是断腿？还是……两个都断了？”

薄宴殊看着他亮晶晶的、写满“快让我八卦一下”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但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你猜。”他声音低沉，带着点事后的慵懒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恶劣的笑意。

“我猜你个头！”何沂盛立刻破功，气鼓鼓地瞪着他，“薄宴殊！你敢瞒着我！”

“没瞒。”薄宴殊很坦然，“刚想告诉你。”

“那……”何沂盛语气又软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担忧，“严重吗？”

“不严重。”薄宴殊看着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下次注意。”

“那……”何沂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你下次再受伤，我就不理你了！听见没有！”

薄宴殊看着屏幕里何沂盛那副“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强撑起来的凶狠表情，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平静地，补了一句，“那你也别理我了。”

“我……”何沂盛语塞，气得想踹屏幕，但脚刚抬起来，又愤愤地放下，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那你小心点！听见没？！”

“听见了。”薄宴殊应道，然后，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睡了？”

“没呢！”何沂盛立刻又来了精神，凑近镜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在想明天穿什么！你说，我穿那件破洞牛仔裤去学校，会不会又被老王抓？”

“会。”薄宴殊语气肯定。

“那穿你上次说好看的那条？”何沂盛立刻改口，一脸“听你的”的乖巧。

薄宴殊看着他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随你。”他说，然后，很自然地，补了一句，“穿什么都行。”

“那我穿校服外套，里面配骷髅头T恤，下面破洞牛仔裤，怎么样？”何沂盛开始认真规划，眼睛闪闪发光。

“丑。”薄宴殊评价。

“你懂什么！”何沂盛立刻反驳，但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叫潮！懂吗？潮！”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又弯了弯嘴角。

“行了，快睡吧，明天见。”薄宴殊说，声音里带着点事后的慵懒。

“晚安吻呢？”何沂盛突然凑近镜头，把脸挤在屏幕前，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脸都凑过去了，你看着办。”

薄宴殊看着屏幕上那张放大的、写满期待的脸，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凑近摄像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屏幕——正好印在何沂盛凑过来的嘴唇位置。

“行了。”薄宴殊退开一点，语气平淡。

“薄宴殊！你敷衍谁呢！”何沂盛立刻炸毛，对着镜头龇牙咧嘴，“这能算吻？你碰的是屏幕！是玻璃！是电子信号！我要的是真人！活的！有温度的！”

薄宴殊看着屏幕里何沂盛那副“我受到了欺骗”的、气鼓鼓又强词夺理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怎么办。”薄宴殊语气平淡，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恶劣的笑意，“隔着屏幕，只能这样。”

“那……那我不管！”何沂盛立刻耍赖，把脸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屏幕，“你再亲一次！这次要认真！要深情！要……要让我感觉到！”

“那我给你寄个吻过去？”薄宴殊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快递时效，“顺丰特快，隔日达。不过你签收的时候，记得当面验货，别收到个空盒子。”

“你他妈——”何沂盛气得想咬人，对着镜头龇牙咧嘴，“薄宴殊！你就是个冷血无情、不懂浪漫、只会用物流比喻亲吻的钢铁直男！”

“嗯，”薄宴殊很坦然地点头，“还有，你吵得我头疼。”

“我吵？”何沂盛瞪大眼睛，“我这是为了维护我们感情的神圣性！你懂不懂？”

“不懂，”薄宴殊语气诚恳，“我只懂你再不睡，明天上课会像死鱼一样趴桌上。”

“你才死鱼！”何沂盛立刻反驳，但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我这是战略性休息前的预热！”

“预热到梦里继续吵？”薄宴殊挑眉，“行，我等你。”

“薄宴殊，”何沂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却还强撑着，“我严重怀疑你是不是南极的冰箱成精了？冷得我都快冻死了！”

“嗯，”薄宴殊很坦然地点头，“刚解冻，还有点霜。”

“你他妈……”何沂盛气得想骂，但哈欠连天，声音都飘了，“你等着……等我明天……见到你……”

“见到我，然后？”薄宴殊语气平淡，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继续吵？”

“对！继续吵！”何沂盛用力点头，但脑袋已经像小鸡啄米一样，“吵到你……求饶……”

“行，我等着。”薄宴殊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补了一句，“现在，闭嘴，睡觉。”

“我就不……”何沂盛嘴硬，但眼皮已经彻底耷拉下去，声音越来越小，“你先睡……你先……”

话没说完，屏幕那头就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还有手机没拿稳、轻轻磕在枕头上的闷响。

薄宴殊听着听筒里均匀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他看着屏幕上何沂盛那张毫无防备、睡得四仰八叉的脸，和那双即使睡着了也微微蜷着的、像某种小动物爪子一样的手。

“晚安，何沂盛。”薄宴殊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叹息：

“……宝宝。”

说完，他才轻轻挂断视频。屏幕变黑。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和床头灯昏黄温暖的光晕。

薄宴殊放下手机，关掉灯，躺回床上。黑暗里，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高领毛衣下、依旧隐隐作痛的嘴角，和那颗在黑暗中颜色浅淡的泪痣。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也闭上了眼睛。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冰冷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的触感。

像是这个寒冷冬夜里，唯一一颗，不会熄灭的、温暖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