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何沂盛正埋头苦吃,薄宴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显示着“薄文山”三个字。

何沂盛正把一大片沾满芝麻酱的毛肚往嘴里塞,闻言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眼睛眯起,看向薄宴殊的手机屏幕,又看向薄宴殊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爸?”何沂盛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平静地,按下了挂断键。屏幕熄灭。

何沂盛盯着熄灭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拿过薄宴殊的手机,三两下解锁——密码他早就知道——熟练地找到黑名单,把那个老东西的号码,利索地拉了进去。

“搞定!”何沂盛把手机放回薄宴殊面前,一脸“小事一桩”的得意,又夹起一片肥牛,塞进嘴里,“烦人的苍蝇,就该拍走。”

薄宴殊看着被放回桌面的手机,和何沂盛那副“我保护了你”的嚣张又认真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夹起一片没沾过麻酱的、最嫩的牛肉,放进了何沂盛的蘸料碗里,“吃你的。”

“知道啦!”何沂盛立刻得瑟起来,又塞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满足的仓鼠。

吃完火锅,两人沿着江边散步消食。晚风带着水汽,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走到一处僻静的长椅旁,何沂盛刚想坐下,忽然拽了拽薄宴殊的袖子。

“冰块,”何沂盛压低声音,一脸“我又有主意了”的兴奋,“我想吃糖。”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何沂盛就着他的手,把糖叼进嘴里,舌尖扫过薄宴殊的指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带着点委屈的声音:“哥哥,我也想吃糖。”

何沂盛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眼睛眯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小恐龙连体衣、约莫三四岁的小豆丁,正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手里还牵着个一脸无奈的年轻女人。

何沂盛盯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双熟悉的、此刻正写满“我要吃糖”的琥珀色眼睛,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林州杨?”何沂盛认出了这个他舅舅家的、从小烦到大的小表弟,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嫌弃,“你怎么在这?”

小豆丁林州杨眨了眨眼,看清何沂盛后,立刻从“委屈要糖”模式切换成“嚣张小霸王”模式,挺起小胸脯:“何沂盛!我要吃糖!”

“想吃糖?”何沂盛挑眉,恶狠狠地瞪回去,“叫哥哥就给你。”

林州杨立刻咧开嘴,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声音洪亮:“哥哥!”

何沂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州杨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和那副“你敢不给试试”的嚣张表情,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蹲下身,递到林州杨面前。

“吃吗。”薄宴殊语气平淡,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林州杨立刻松开妈妈的手,接过糖,熟练地剥开,塞进嘴里,然后,很自然地,抱住薄宴殊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谢谢帅哥哥!”林州杨声音甜得发腻。

何沂盛看着被“卖萌”成功的表弟,和一脸淡定任亲的薄宴殊,气得牙痒痒,一把将林州杨从薄宴殊身上扒拉下来。

“去去去!”何沂盛恶狠狠地瞪着表弟,试图挽回自己“酷哥”的形象,“别缠着我哥!他是我的!”

林州杨立刻鼓起腮帮子,有样学样地瞪回去:“何沂盛是大笨蛋!不给糖就捣乱!”

“我是你哥!有没有礼貌!”何沂盛理直气壮地瞪着表弟,试图用身高和辈分压人。

林州杨有样学样地踮起脚尖,仰起小脸,用稚嫩却异常嚣张的语调回敬:“你比我大!那你给我买糖!哥哥就是要给弟弟买糖!”

何沂盛:“……”

何沂盛眼珠子一转,蹲下身,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递到林州杨面前。

“吃这个,”何沂盛语气里带着点恶劣的笑意,“甜的。”

林州杨不疑有他,一口将糖塞进嘴里,然后,小脸瞬间皱成一团,酸得浑身一哆嗦,眼圈立刻红了,差点哭出来。

“何——沂——盛——”林州杨带着哭腔,跺了跺脚,然后转身,一头扎进旁边一直看戏的薄宴殊怀里,抱住薄宴殊的腿,仰起脸,眼泪汪汪地告状,“帅哥哥!他骗我!酸死啦!”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林州杨的脑袋,然后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草莓糖,剥开,递到他嘴边。

“吃这个。”薄宴殊语气平淡。

林州杨立刻破涕为笑,接过草莓糖塞进嘴里,然后很自然地,又抱住薄宴殊的腿,仰头冲何沂盛做了个鬼脸。

“何沂盛是坏蛋!”林州杨声音甜腻,但眼神嚣张。

何沂盛气得想踹人,但碍于旁边林州杨妈妈无奈又带着点笑意的目光,只能愤愤地磨牙。

“舅妈!”何沂盛立刻冲林州杨的妈妈告状,一脸“快把这祸害领走”的崩溃,“你快把他带走!他骚扰我!”

林州杨妈妈无奈地笑了笑,走过来,弯腰想把林州杨抱走:“小杨,跟妈妈回家了。”

林州杨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很听妈妈的话。他松开抱着薄宴殊腿的手,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看了眼薄宴殊,又恶狠狠地瞪了何沂盛一眼,才被妈妈牵着,不情不愿地走了。

“帅哥哥再见!”林州杨走了几步,又扭头,冲薄宴殊挥舞着小手,声音甜得发腻。

何沂盛立刻拽着薄宴殊的袖子,把人拉得离表弟远了点,一脸“晦气”的嫌弃。

“冰块,”何沂盛压低声音,一脸严肃,“以后离这种小屁孩远点!特别是姓林的!没一个好东西!”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滚!”何沂盛愤愤地甩掉林州杨留下的心理阴影,一脚踹开家门,气呼呼地往屋里走,“林家那帮小崽子,一个比一个欠揍!”

薄宴殊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何沂盛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林州杨,一边换鞋一边挥舞着手臂:“那小屁孩简直是我克星!我小时候也没这么烦人吧?”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扔给何沂盛一罐。

何沂盛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咕咚喝了一大口,继续控诉:“他不会说话的时候就知道气人!上次去舅舅家,我逗他玩,他‘啪’就给了我一巴掌!我还没敢还手!”

“为什么?”薄宴殊语气平淡,也拉开可乐,喝了一口。

“因为我爸在旁边看着啊!”何沂盛一脸“你不懂”的表情,愤愤地戳着空气,“打不得骂不得!还得笑着说‘小杨真有活力’!烦死了!”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所以啊!”何沂盛凑近,压低声音,一脸严肃,“以后看见姓林的,一律拉黑!特别是那种会哭的!听见没?”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近在咫尺的、写满“我受委屈了”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听见没?”何沂盛凑得更近,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薄宴殊,“拉黑!必须拉黑!”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那副“我很严肃”的、气鼓鼓又强撑镇定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两人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何沂盛盘腿,手里捏着薄宴殊的手机,正百无聊赖地划拉屏幕,忽然停下动作,侧过头看向薄宴殊。

“冰块,”何沂盛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认真的探究,“你跟我讲讲你小时候呗?我特别好奇。”

薄宴殊靠在床头,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好讲的。”薄宴殊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很普通。”

“骗鬼呢!”何沂盛立刻反驳,凑近了些,琥珀色的眼睛在暖光下亮得惊人,“你这种性格,小时候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灯!快说!是不是也像林州杨那样,是个讨人嫌的小霸王?”

何沂盛看着薄宴殊沉默的侧脸,和那双深黑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心里那点好奇和玩笑,瞬间被一种清晰的、带着钝痛的酸涩取代。

他知道薄宴殊不容易。他猜得到。他甚至能从薄宴殊偶尔流露出的、对“家”这个概念的回避和漠然里,窥见一二。但他还是想听。他想听这个人亲口说出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他想确认,那个曾经存在于薄宴殊生命里的、或许也曾温暖过的碎片,是否真的存在过。

薄宴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暖黄的灯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沂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几不可闻地,开口。

“嗯,”薄宴殊的声音很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爷爷带我比较多。妈妈也很好。爸爸……那时候也还好。”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五岁之前,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家里很大,很安静。妈妈会给我读故事书,声音很好听。爸爸偶尔回来,会把我扛在肩膀上,带我去公园看鸽子。”

薄宴殊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背诵一篇关于“幸福家庭”的范文。但何沂盛却听得心里发紧,因为他知道,这篇范文的结局,是破碎。

“后来……”薄宴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何沂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细微的停顿,“妈妈有了别的人。家里开始吵架。没完没了。”

何沂盛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爷爷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还是会护着我。他看着爸妈吵,也没办法,只能把我带到书房,给我讲故事,或者……偷偷给我买点小零食。”

薄宴殊抬起眼,看向何沂盛,深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却觉得,那里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影子。

“我六岁生日,”薄宴殊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爷爷偷偷给我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奶油很少,但很甜。那是……我吃过的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意味着此后漫长的、没有甜味的岁月。

何沂盛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只是很轻地,伸出手,握住了薄宴殊放在被子上的、微凉的手。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抽开。

“爷爷陪我过完生日,没多久,就走了。”薄宴殊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何沂盛却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孩子,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又一个亲人离开的背影,“那天雨很大。我站在窗边,看着救护车把爷爷拉走,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妈妈也走了。家里就剩我和薄文山。”薄宴殊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讥诮,“他开始喝酒,打牌,很晚回来。喝醉了,就打我。骂我。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爷爷,赶走了妈妈。”

何沂盛握着他的手,力道收紧了些。他能感觉到薄宴殊手掌传来的、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尽管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再后来,”薄宴殊似乎觉得说得够多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事后的慵懒,“就那样了。他偶尔回来,不是为了看我,只是……找个地方,发泄他无处安放的怒气和失败。”

“所以,”薄宴殊侧过头,看向何沂盛,深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带着点近乎自嘲的意味,“没什么好讲的。很普通。甚至,有点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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