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说到这里，停住了。他侧过头，看向何沂盛，深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何沂盛握着他的手，感觉掌心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但所有安慰的、心疼的词，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又矫情。

“……后来呢？”何沂盛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强压下去的颤音，“你爷爷……葬礼那天，你一个人？”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从何沂盛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暖黄的灯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过于清晰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清晰的心跳。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平静地，补了一句，“那天雨很大。”

——————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轻轻叩开，浑浊的雨水、冰冷的哀乐、和少年单薄的背影，无声地漫涌上来。

那年薄宴殊六岁。深秋，雨下得没完没了，像要把整座城市都泡烂。墓园里全是泥泞，黑色的伞汇成一片压抑的海洋。

薄宴殊穿着一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他个子小，被大人挡着，只能看见前面无数条晃动的腿，和一把把黑伞的边缘。没人牵他的手，也没人回头看他。他像一棵被遗弃在雨里的、发育不良的小树苗。

爷爷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坑中。泥土砸在木板上的闷响，一声声，砸在薄宴殊心上。他没哭，只是睁着一双过于冷静的、深黑色的眼睛，看着那口吞噬了唯一温暖的黑洞。

仪式结束后，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去，留下满地泥泞和几朵被踩烂的白菊。薄宴殊没动，他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土堆，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没眨眼。

“宴殊。”

一个温和的、带着点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薄宴殊转过身，看见爷爷生前的一位老友，撑着把黑伞，蹲下身，看着他。

“怎么不回家？”老人问，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家”在哪里。那个曾经很大、很安静、有妈妈讲故事、有爸爸扛着他看鸽子的地方，早就没了。现在那个被称作“家”的公寓，只有冰冷的争吵和酒气。

老人叹了口气，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些，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小蛋糕，递给他。蛋糕很小，奶油很少，边缘已经被手帕捂得有点软了，但依旧散发着甜香。

“拿着，”老人说，“你爷爷……生前最疼你。他要是知道你淋雨，该心疼了。”

薄宴殊看着那块小小的蛋糕，又看看老人温和的眼睛，迟疑了几秒，然后，很轻地，接了过来。他没说谢谢，只是把蛋糕紧紧攥在手心里，小小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走吧，”老人撑着伞，很自然地牵起他冰凉的手，“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雨还在下。老人没说话，只是把伞大半都遮在薄宴殊头顶。薄宴殊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老人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和他自己那双被雨水浸透的、单薄的运动鞋。

到了公寓楼下，老人松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回去吧，孩子。”

薄宴殊抬起头，看着老人，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道。楼道里很暗，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邻居家飘出来的油烟味。

他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到了家门口，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被捂得有点变形的小蛋糕。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带着点手帕的皂角味，但很甜。

他慢慢把剩下的蛋糕吃完，然后，很轻地，拧开门把手。

屋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玻璃杯碎了一地，酒瓶东倒西歪。薄文山瘫在沙发上，睡得人事不省，鼾声像破风箱。另一个陌生的、浓妆艳抹的女人，缩在角落的沙发上，用毯子裹着自己，一脸惊恐地看着门口的薄宴殊。

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他有没有吃饭。

薄宴殊很平静地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开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下个不停的雨，和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蛋糕屑，和手帕上残留的、微弱的甜香。

然后，他脱掉湿透的外套，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床单冰凉，被褥单薄。他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找不到窝的幼兽。

窗外，雨声淅沥，像无数双哭泣的手，拍打着玻璃。屋里，只有少年单薄而平稳的呼吸声，和一颗在黑暗中、无声坠落的、滚烫的眼泪。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房间里依旧是暖黄的灯光，和何沂盛掌心传来的、滚烫的体温。

何沂盛听完，喉咙有点发紧，但他没搞那些自我感动的煽情戏码，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薄宴殊的手，然后松开，一脚踹开被子，跳下床。

“啧，”何沂盛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嫌弃，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薄宴殊，你这童年听着就他妈没劲透了！走，换个地方！”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那副“我带你去玩”的嚣张样，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说话，也跟着起身。

“去哪？”薄宴殊问。

“看星星！”何沂盛已经扒拉着抽屉，摸出根铁丝别在兜里，一脸“跟我走保准没错”的自信，“这破房子看不了，咱上天台去！”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一前一后跑下楼。何沂盛冲在最前面，三两步窜到通往天台的铁门前，伸手一推——纹丝不动。

“锁了？”何沂盛回头，冲薄宴殊挑眉，一脸“小场面”的不屑。

薄宴殊淡淡瞥了一眼生锈的门锁，没说话。

何沂盛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那根铁丝，熟练地捅进锁孔里鼓捣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怎么样？”何沂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推开铁门，“盛哥开锁技术，一流吧？”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天台上空旷无人，晚风带着凉意，但夜空晴朗，繁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色的天鹅绒上。何沂盛几步跑到天台边缘，趴在水泥护栏上，仰头看着星空，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看！”何沂盛指着天空，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北斗七星！还有那个……那个大熊星座！薄宴殊，你看见没？”

薄宴殊走到他身边，也仰起头。深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星辰，显得不再那么空洞，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柔的明亮。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抬手，在何沂盛毛茸茸的发顶上，揉了一把，“看见了。”

何沂盛立刻得瑟起来，又指着另一片区域：“那儿！那儿还有个仙女座！虽然我没看出来哪儿像仙女……”

他絮絮叨叨地指着星空，说着那些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的星座传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明亮，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回忆，只是不小心沾上的灰尘，轻轻一吹，就散了。

薄宴殊侧过头，看着何沂盛被星光勾勒出的、嚣张又生动的侧脸，和他那双亮得惊人的、此刻正盛满了星光和笑意的琥珀色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风从天台掠过，带着春天夜晚特有的、草木生长的气息。两人并肩趴在护栏上，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片被城市灯火稀释过、却依旧璀璨的星空。

许久，何沂盛才转过头，冲薄宴殊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冰块，”何沂盛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轻快，“以后我带你看星星。看不完的那种。”

薄宴殊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那颗在星光下颜色浅淡的泪痣，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外面繁星点点，像无数只窥探人间的眼睛，安静又遥远。何沂盛趴在护栏上，仰头看了半天，忽然转过头，冲薄宴殊挑眉。

“冰块，你许个愿呗？”何沂盛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正经，琥珀色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据说对着流星许愿，特别灵。”

薄宴殊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愿望。”

“怎么可能！”何沂盛立刻反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意，“比如……想要个像我这么好的男朋友？或者……想要我天天给你写情书？”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那许啊！”何沂盛催促，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快许！我监督你！”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和“快从了我”的脸，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他抬起眼，看向那片璀璨的星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风里：

“希望，”薄宴殊顿了顿，目光从星空移回何沂盛脸上，深黑的眸子里映着星光，和少年清晰的轮廓，“以后每个看星星的晚上，身边都是你。”

何沂盛愣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但嘴上还要强撑：“你、你这算什么愿望！太狡猾了！”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又弯了弯嘴角。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头，重新趴回护栏上，但通红的耳朵和微微发颤的肩膀，彻底出卖了他。

“……那、那我也许一个！”何沂盛声音有点虚，但很快又恢复了那股嚣张劲儿，对着星空，大声喊道，“我希望！薄宴殊天天开心！没人敢欺负他！还有……还有他永远是我哥！不许变！”

喊完，他立刻转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薄宴殊：“听见没！我的愿望里都有你！你那个……你那个也算我监督通过了！”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何沂盛盯着薄宴殊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吧！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薄宴殊淡淡瞥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指，没动：“不拉钩。”

“啊？”何沂盛一愣，手指僵在半空，“为什么不拉钩？拉钩才灵！”

“拉钩太幼稚。”薄宴殊语气平静，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我发誓。”

“你发誓？”何沂盛眼睛一亮，立刻收回手，一脸“我懂”的兴奋，“行！那你说！我听着！”

薄宴殊看着何沂盛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我发誓，”薄宴殊声音低沉，在晚风中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心脏上的鼓点，“以后每个看星星的晚上，身边都是何沂盛。如有违背……”

他顿了顿，目光从何沂盛脸上移向那片璀璨的星河，深黑的眸子里映着星光，和少年清晰的轮廓。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何沂盛愣在原地，像是被那句“天打雷劈”烫到了，耳根的红晕一路烧到脖颈，但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星。

他盯着薄宴殊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却又带着他特有的、混不吝的嚣张：

“我最大的愿望，”何沂盛仰起头，对着漫天星河，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是薄宴殊可以一生平顺遂。你的呢？”

薄宴殊侧过头，深黑的眸子在星光下映着何沂盛清晰的轮廓，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愿你无忧。”薄宴殊声音低沉，在晚风中异常清晰，像一句无声的誓言，轻轻落在何沂盛心尖上。

何沂盛立刻得瑟起来，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意：“那……我的愿望里都有你，你的愿望里也有我，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那还差不多！”何沂盛立刻满意，又转回头，重新趴回护栏上，看着星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拉钩就免了！太幼稚！我们就……就击个掌吧！”

说着，何沂盛抬起手，掌心向上，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白净。

薄宴殊看着他举起的手，和那双亮得惊人的、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眸子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与何沂盛的掌心，轻轻一击。

“啪。”一声轻响，在晚风中，消散无踪。

但两颗年轻的心，却在这一击之下，无声地，靠得更近了。

两人从天台下来，回到屋里，那股被星空短暂驱散的、属于现实的暖意和烟火气又重新包裹上来。何沂盛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很自然地，走到薄宴殊的衣柜前，开始翻找。

“冰块，借我件T恤睡觉。”何沂盛一边翻一边嘟囔，“我那件睡衣太丑了，不想穿。”

薄宴殊靠在床头，看着何沂盛像只翻箱倒柜的小猫，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何沂盛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黑色的、领口有些松垮的T恤，看了一眼，嫌弃地撇撇嘴，又继续翻。最后，他抽出一件深灰色的、面料柔软的棉质T恤，拎在手里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件了！”何沂盛把T恤往身上一套，领口有点大，滑到一边肩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他又找出一条薄宴殊的睡裤，裤腰松垮地挂在胯骨上，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却莫名带着点慵懒的性感。

“啧，”何沂盛对着镜子扯了扯过大的领口，一脸“我超帅”的得意，“薄哥的衣服就是好，穿着就是舒服！”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何沂盛穿着薄宴殊的衣服，像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猫，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然后很自然地，钻进薄宴殊的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睡觉！”何沂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冲薄宴殊挑眉，“你不许抢被子！”

薄宴殊看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何沂盛，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也躺下，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里，只有两人清晰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夜晚的噪音。何沂盛似乎还没睡意，在被子里不安分地动了动，然后，很轻地，伸出手，在黑暗里，准确地握住了薄宴殊的手。

手指交握，掌心相贴，传递着无声的、滚烫的温度。

“冰块，”何沂盛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依赖，“晚安。”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晚安。”薄宴殊的声音在黑暗里，低沉而清晰。

何沂盛满足地叹了口气，手指又收紧了些，然后，很轻地，用额头碰了碰薄宴殊的肩膀，像某种无声的、却无比郑重的道别。

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沉沉睡去。

薄宴殊在黑暗里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何沂盛在微弱光线下、安静的睡颜，和他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忘紧紧回握自己的、滚烫的手。

许久，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天没有流星 星星也听不到你们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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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