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晃进一条老街。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阳台外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楼下有老人坐着小马扎下棋,还有野猫在墙角晒太阳。
何沂盛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街角一家招牌有些掉漆的老式音像店:“哥哥,进去看看?”
薄宴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嗯。”
推开音像店的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光线有点暗,空气里有陈年磁带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何沂盛像只撒欢的小狗,在各个货架间穿梭,手指划过一排排磁带和CD,时不时抽出一张,对着封面品头论足。
“哥哥!你看这张!”何沂盛举着一张封面花里胡哨的摇滚乐CD,一脸兴奋,“这歌手头发比我还乱!帅不帅?”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何沂盛又抽出一张封面是蓝天白云的纯音乐CD,凑到薄宴殊面前:“这张呢?适合你,冷冰冰的。”
薄宴殊淡淡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何沂盛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摆满老式磁带的架子前停下,蹲下身,开始翻找。他翻出一盘封面是两只卡通猫的磁带,举起来,一脸“我发现了宝藏”的得意。
“哥哥!你看!”何沂盛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猫和老鼠》!原声配乐!”
薄宴殊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有些年头的磁带,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嗯。”
“买回去听听?”何沂盛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落满了细碎的星光,“肯定特别有意思!”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钱包,走到柜台前,把磁带递给打盹的老大爷。
“老板,这个,还有……”薄宴殊顿了顿,目光扫过何沂盛刚才拿的那张摇滚乐CD,几不可闻地,补了一句,“那张摇滚的,一起。”
何沂盛立刻得瑟起来,又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封面是宇宙飞船的科幻电影配乐,屁颠屁颠跑过去:“这个也要!凑个热闹!”
老大爷慢吞吞地扫码,收钱,又慢吞吞地把磁带和CD装进塑料袋。何沂盛接过袋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很自然地,伸手,挽住薄宴殊的胳膊。
“走啦哥哥!”何沂盛语气轻快,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回家听《猫和老鼠》!”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任由他挽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音像店。风铃再次叮当作响,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两人继续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卖煎饼果子的小摊,香味飘过来。何沂盛立刻停下脚步,鼻子动了动,一脸“我饿了”的理直气壮。
“哥哥,”何沂盛转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煎饼果子,加两个蛋,不要葱。”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他走到摊位前,很自然地,帮何沂盛点了两份,一份加辣,一份不加。何沂盛很自然地接过自己那份,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真香!”何沂盛含糊地说,又塞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把手里咬了一半的煎饼果子,递到薄宴殊嘴边,“哥哥,尝尝我的!”
薄宴殊看着递到嘴边的、还带着何沂盛齿痕和口水的煎饼,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还行。”
“那当然!”何沂盛立刻得意,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满足的仓鼠,“我眼光最好了!”
两人一边吃一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宽阔的江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有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江风带着水汽,吹散了身上的煎饼味。
何沂盛三两口吃完煎饼,很自然地,又伸手,牵住了薄宴殊的手,手指扣紧,十指相交。
“哥哥,”何沂盛望着江面,声音里带着点事后的慵懒和满足,“今天真舒服。”
薄宴殊侧头看他,阳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跳跃,像落满了细碎的金箔。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日子,好像就该这么过。永远,永远。
薄宴殊握着何沂盛的手紧了紧,两人沿着江堤慢慢走。何沂盛踢着石子,忽然停下,指着江心一艘鸣笛的货轮。
“哥哥,那船开得好慢。”何沂盛眯眼看了半天,转头冲薄宴殊挑眉,“你说我们要是偷渡上去,会不会被抓起来?”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想偷渡?去哪儿。”
“不知道啊!”何沂盛理直气壮,手一挥,“反正别让我上学就行!去火星也行,只要没作业。”
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嗯,火星估计也没作业。”
“是吧!”何沂盛立刻得瑟起来,又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那哥哥你得好好学开飞船,带我去。”
“行,”薄宴殊语气平淡,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等你考进年级前十,我就学开飞船。”
“……切,”何沂盛立刻垮下脸,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指着江面,“那先不谈!你看那边!有鸟!”
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惊起,掠过水面,翅膀划开细碎的波光。何沂盛松开手,三两步冲到江边护栏旁,趴在上面,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兴奋地指着天空。
“哥哥!快看!它飞得好低!”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快步上前,伸手把他往后拽了拽:“别掉下去。”
“掉不下去!”何沂盛嘴上硬撑,但还是很听话地往后挪了半步,又指着远处,“那边还有!好多!”
薄宴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江面上零星有几只水鸟在觅食。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很自然地,抬手,在何沂盛毛茸茸的发顶上,揉了一把。
“嗯,看见了。”薄宴殊语气平淡,但目光却从水鸟身上,移回何沂盛亮得惊人的侧脸,和那双此刻正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对这个世界的热爱的琥珀色眼睛。
薄宴殊看了眼时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我得去虫虫网吧一趟,帮曾叔修台机器。”
何沂盛“哦”了一声,想了想,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说“我跟你去”,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磁带袋子:“那我自己逛逛,晚点回去。”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黑的眸子看着何沂盛,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别乱跑。”
“知道啦!”何沂盛立刻得瑟起来,又晃了晃两人刚才牵过的手,“我又不是小孩!”
薄宴殊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江堤另一头走去。何沂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荫下,才慢吞吞地转身,朝着反方向的商业街晃悠过去。
他晃进一家手工饰品店,在琳琅满目的材料里挑挑拣拣。最后选定了绿色的软陶和金色的金属片,坐在工作台前,很认真地开始捏制。
他捏了一片薄荷叶形状的吊坠,叶片脉络清晰,还特意用指甲划出自然的纹路。又捏了一个小小的、光芒四射的太阳,金灿灿的,像某种温暖的图腾。
店主是个年轻姐姐,笑着看他做:“送人的?”
“嗯。”何沂盛头也不抬,专心给太阳抛光,“送我哥。”
他做得格外仔细,连薄荷叶背面该有的细小凹痕都一一捏出。太阳的每一道光芒都打磨得圆润光亮。做完已是华灯初上,他把两个吊坠穿进黑色编织绳。
直到晚上,何沂盛才坐上公交车回家。他手里攥着那个装着手工吊坠的小纸袋,在客厅里晃悠了一圈,没看见薄宴殊,就乖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然后很自然地,把自己缩进薄宴殊常盖的那条毯子里,一边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换台。
另一边,薄宴殊在虫虫网吧替了会儿班,修好两台故障的主机,又帮曾令农整理了库存。走出网吧时,已是深夜。晚风带着凉意,他拉了拉外套,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刚拐进那条窄巷,一个醉醺醺的、摇摇晃晃的身影就挡在了路中间。路灯昏黄的光线照出那张熟悉的、此刻正因酒精而扭曲涨红的脸——薄文山。
“你个小兔崽子……”薄文山嘴里喷着酒气,眼神浑浊,死死盯着薄宴殊,“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翅膀硬了是吧?敢拉黑你老子?”
薄宴殊停下脚步,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深黑的眸子在昏暗中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有事?”
“有事?”薄文山猛地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薄宴殊脸上,唾沫星子喷出来,“你他妈还有脸问我?!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薄宴殊没动,只是几不可察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薄文山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喷了薄宴殊一脸。薄宴殊就那么站着,身形挺拔,眼神平静,像一尊没什么温度的雕塑,任由那些污言秽语砸在身上。
直到薄文山骂累了,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右手高高扬起,带着风声,朝着薄宴殊的脸就扇了下来。
薄宴殊没躲,只是几不可察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他抬起眼,深黑的眸子在昏暗中没什么情绪,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的石子。
“你打我,”薄宴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戾,“我就报警。”
薄文山的手僵在半空,酒意似乎被这句话刺得醒了几分,瞪着薄宴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报警?”薄文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手却没再落下去,只是狞笑着,“你他妈报啊!老子养你这么大!打你两下怎么了?!警察还能管老子教儿子?!”
薄宴殊看着僵在半空的手,深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的石子。
“黄,赌,”薄宴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戾,“够你蹲的了。还有故意伤害,虐待未成年人。数罪并罚。”
薄文山的酒似乎醒了一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狞笑着:“你他妈吓唬谁?老子养你这么大,打你两下怎么了?!”
“虐待,”薄宴殊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地扫过薄文山因为酗酒而浮肿的脸,“从你第一次打我开始算。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哪年哪月,你用什么理由,打了我哪一顿吗?”
薄文山的手彻底僵住,脸上的横肉抽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被戳破隐秘的慌乱。
薄宴殊没再看他,视线越过这个醉醺醺的男人,看向巷口更深的黑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可以试试。”
说完,他几不可察地侧身,从薄文山身侧的空隙里,平静地、不容阻拦地,走了过去。
薄文山僵在原地,手还举着,却再没胆量落下。他看着薄宴殊挺拔的、毫不留恋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最终,只能恶狠狠地对着那个背影的背影,啐了一口。
“小畜生……”
薄宴殊没回头,只是拉了拉外套,继续往前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异常坚定。他不想让何沂盛知道这些腌臜事,不想让那个总是嚣张灿烂的人,因为自己,沾染上哪怕一丝一毫的阴暗和难过。
薄宴殊走出巷子,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和那股令人作呕的、属于过去的腐朽味道。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太阳穴。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附近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盒牛奶,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等心跳和呼吸彻底平复,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何沂盛缩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怀里抱着个抱枕,脑袋一点一点地,已经快睡着了。
听见动静,何沂盛猛地惊醒,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瞬,看清来人后,立刻扬起一个巨大的、带着睡意的笑容。
“哥哥!”何沂盛从毯子里钻出来,光着脚就跑到玄关,很自然地,伸手去接薄宴殊的外套,“回来啦?我等你好久!”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自然地,避开了何沂盛伸过来的手,自己把外套脱下,挂好。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平静地,抬手,在何沂盛毛茸茸的发顶上,揉了一把,“怎么没去睡。”
“等你嘛!”何沂盛理直气壮,又凑近了些,鼻子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眯起,“哥哥,你身上有酒味……还有……烟味?”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路过巷口,有醉汉。”
“醉汉?”何沂盛立刻警觉,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两颗骤然被点亮的琥珀,“你没事吧?没被碰到吧?”
“没事。”薄宴殊语气平淡,但几不可察地,向前半步,很自然地,挡住了何沂盛探究的视线,“走,去睡了。”
“哦……”何沂盛虽然还有点疑惑,但看着薄宴殊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深黑的、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自己身影的眸子,到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