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薄宴殊走进教室时，早读课还没开始。空气里飘着早餐包子和豆浆的味道，混合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带着汗意的蓬勃气息。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闹。
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自己座位旁边那个角落。
何沂盛已经到了。他今天难得地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潮牌黑T，而是穿了件纯白色的、带点oversize风格的长袖T恤，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小半截锁骨和清晰的喉结。下身依旧是那条膝盖破了大洞的牛仔裤，限量款球鞋换成了双同样嚣张的荧光色高帮帆布鞋。
他正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墙壁，两条长腿嚣张地交叠着，直接架在了课桌上。脚上那双荧光色的帆布鞋，鞋带松垮地系着，随着他微微晃动的脚尖，在晨光里晃出一道道扎眼的光。
他正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嘴角叼着根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起，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慵懒又欠揍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薄宴殊，眼睛瞬间一亮，嘴角的棒棒糖棍子跟着翘了翘。
“Hello~小同桌！”他拖着调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黏糊糊的亲昵，“早啊！”
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那双架在桌上的、晃来晃去的荧光色鞋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到自己座位前，放下书包。
“早。”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早读课刚结束，老王就背着手溜达到了教室后门。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闹哄哄的教室，然后，精准地锁定了第三列第四排靠窗那个角落。
何沂盛还维持着那个嚣张的姿势，背靠墙壁，双腿交叠架在桌上，荧光色的鞋带随着脚尖的晃动一晃一晃，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正侧着头，跟后座的陆文允吹牛，手里还转着那根吃完了的棒棒糖棍子。
“何、沂、盛！”老王一声怒喝，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教室里的所有杂音。
何沂盛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把腿从桌上收下来，坐直身体，脸上瞬间挂起那副无辜又乖巧的笑容。
“主任，早啊！”
“早什么早！”老王大步流星走过来，指着他那双还没完全收好的腿，和桌面上留下的、两个清晰的鞋印，脸色铁青，“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腿给我放规矩点！还有你这鞋！什么颜色！校规规定要穿什么鞋？啊？！”
“规定穿运动鞋啊，”何沂盛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抬起脚，晃了晃那只荧光色的帆布鞋，“这也是运动鞋啊，帆布运动鞋，没毛病。”
“你……”老王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手指哆嗦着指着何沂盛，“你、你给我出去！站到上课！”
“哦……”何沂盛拖长了调子，慢吞吞地站起来，还不忘冲旁边安静看书的薄宴殊挤了挤眼睛，然后才溜溜达达地走出教室，靠在了走廊墙上。
老王训完何沂盛，一肚子火，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那个安静看书的薄宴殊身上。
少年穿着整齐的校服，坐姿端正，微微低着头，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正在看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字迹工整清晰，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老王看着，心里那点怒火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和“我家有儿初长成”的复杂欣慰。他走过去，脸上不自觉地挂上了和颜悦色的笑容，语气温和得像换了个人：
“宴殊啊，在看什么呢？”
薄宴殊抬起头，看向老王，目光平静：“王主任。物理竞赛题。”
“嗯，好，好，”老王连连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这次的市赛，就靠你给咱们学校争光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嗯，谢谢主任。”薄宴殊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老王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留下靠在后门走廊墙上、目睹了全程变脸的何沂盛，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变脸比翻书还快。”
上午第二节课后，原本是课间操时间。但昨天夜里下了一夜的雨，操场积水严重，广播里通知课间操取消，各班自由活动。
教室里瞬间沸腾。有人欢呼着冲出去，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何沂盛正和陆文允、王飞宇在教室后面用扫帚当剑，模仿武侠片里的大侠过招，打得“虎虎生风”，鸡飞狗跳。时佑坐在旁边，一边看他们闹，一边捂着嘴笑。
就在何沂盛拿着扫帚跟陆文允打得“难解难分”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敲了敲。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睛大大的女生探进头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薄宴殊身上，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带着点崇拜的笑。
“那个……薄宴殊同学在吗？”女生声音清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薄宴殊正低头看书，闻言抬起头，看向门口。女生穿着隔壁班的校服，手里拿着本数学练习册。
“在。”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
女生眼睛一亮，快步走进来，走到薄宴殊桌边，微微弯下腰，将练习册递到他面前，指着上面一道题。
“薄宴殊同学，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我们老师讲的我没太听懂。”
她靠得有点近，头发丝几乎要扫到薄宴殊的肩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女的羞涩。
薄宴殊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题目上。他接过练习册，看了一眼。
“这里，”他指着题目中的一个条件，声音平稳清晰，“要先做辅助线，连接这两个点，然后利用相似三角形……”
他开始讲解，语速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女生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身体又无意识地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和薄宴殊头碰头。
不远处的教室后面，何沂盛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个方向，目光在那女生几乎要贴到薄宴殊身上的距离，和薄宴殊微微后仰、却依旧平静讲解的侧脸上，来回扫视。
心里那片刚刚还阳光明媚的海洋，瞬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操。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靠那么近干嘛？
他扔下手里的扫帚，弯腰，从墙角拿起一把拖把，装模作样地开始拖地。动作极其缓慢，一步一挪，朝着薄宴殊座位的方向“靠近”。
陆文允和王飞宇也停下了打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有情况”和“看好戏”的光芒。两人也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假装路过，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何沂盛“拖”到薄宴殊座位附近，手里拿着拖把，耳朵却竖得老高。薄宴殊讲解的声音平静无波，女生时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哦”声，还夹杂着一两句带着笑意的、软软的道谢。
何沂盛手里拿着拖把，耳朵竖得老高，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女生听得认真，身体无意识地又往前倾了倾，发尾几乎扫到薄宴殊的练习册。薄宴殊讲解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几不可察地又往后靠了一点。
何沂盛心里那坛子醋，瞬间打翻了，酸得他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
操。
他忍不了了。
他“啪”一下把拖把杵在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溜溜达达地朝前门——也就是班长座位那边走去。
班长正坐在讲台旁边，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偷偷看小说。何沂盛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桌子腿。
班长吓了一跳，赶紧摘下耳机，抬头，看见是何沂盛，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干嘛？又想借作业抄？”
“抄什么抄，”何沂盛一脸严肃，下巴朝薄宴殊座位的方向抬了抬，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忧心忡忡的“正义感”，“班长，你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班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正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的薄宴殊和那个隔壁班女生。女生靠得确实有点近，但看起来是在认真问问题，薄宴殊的讲解也清晰礼貌，似乎没什么不妥。
“怎么了？”班长不明所以。
“怎么了？”何沂盛挑眉，语气更加严肃，还带着点痛心疾首，“班长，你可是咱们班的领头羊，班级风貌的标杆！你看看，这大课间的，别的班女生，都跑到咱们班教室里来了，还……”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两人过于接近的距离上扫过，刻意加重了语气，“还靠、那、么、近！这成何体统？这要是被教导主任或者老王看见了，咱们班这周的流动红旗还要不要了？咱们班的风气还要不要了？”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仿佛真的是在为了班级的荣誉和风气忧心忡忡。
班长被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又看了看那边。被何沂盛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太近了？
“这个……问个题而已，不至于吧？”班长犹豫。
“至于！怎么不至于？”何沂盛板着脸，语重心长，“问个题用得着靠那么近吗？这是教室，是学习的地方，要注意影响！班长，你得管管啊！”
班长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又觉得他说得似乎有点道理。他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何沂盛则功成身退，悄悄溜回自己座位附近，重新拿起拖把，假装继续拖地，但目光却牢牢锁定那边，耳朵也竖得老高。
班长被何沂盛那番“义正辞严”的“班级荣誉论”说得有点晕，当真觉得这关系到班级风气和流动红旗，于是清了清嗓子，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薄宴殊那边，准备行使一下班长的“管理”职责。
可他刚走了没两步，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看向还拿着拖把、一脸“忧国忧民”表情的何沂盛，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啊，”班长推了推眼镜，一脸狐疑，“何沂盛，咱们班这学期……好像一次流动红旗都没拿过吧？”
何沂盛：“……”
“而且，”班长继续回忆，目光在何沂盛身上那件白色oversize T恤、膝盖破了大洞的牛仔裤，和那双扎眼的荧光色高帮帆布鞋上扫过，语气更加确定，“上个月没拿到，不就是因为你没穿校服、还在校门口跟人打架，被扣了分吗？上上个月，好像也是因为你……”
何沂盛脸上的“正义凛然”瞬间凝固，然后“咔嚓”一声，裂开了。他干咳一声，眼神开始飘忽。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梗着脖子辩解，“我们现在说的是现在！是未来！班长，你要往前看！”
“哦。”班长点点头，表情认真，“那既然一次都没拿过，好像也不差这一次了。反正有你在，估计也拿不到。”
何沂盛：“……” 他感觉自己胸口好像中了一箭。
班长说完，觉得自己的逻辑毫无破绽，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又溜达回讲台旁边，重新戴上耳机，沉浸到小说世界里去了，留下何沂盛一个人拿着拖把，在原地风中凌乱。
不远处，陆文允和时佑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两人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都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