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被班长那“大实话”噎得够呛,脸上那点“正义凛然”瞬间挂不住,变成了讪讪的尴尬。他看着班长优哉游哉坐回去看小说,又看看那边还在“头碰头”讨论题目的薄宴殊和隔壁班女生,心里那点不爽,像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烧得更旺了。
但他何沂盛是谁?是打不死、踩不扁、办法总比困难多的何大少爷!班长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他眼珠子一转,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后座那个还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偷笑的陆文允。
“喂!数学课代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带着点故作正经的催促,“还不收作业吗?都快上课了!”
陆文允正和时佑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还发出“嘿嘿嘿”的、贼兮兮的笑声,手里拿着那个贴满可爱贴纸的小本本,时佑拿着笔,正在飞快地记录什么。两人显然正在为他们的“薄荷CP观察日记”补充新的、劲爆的素材。
被何沂盛这么一点名,两人吓了一跳,赶紧抬头。陆文允对上何沂盛那“你小子别给我装死”的眼神,瞬间会意,推了推眼镜,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哦哦哦!对对对!收作业!差点忘了!”陆文允站起来,提高了音量,对着全班喊道,“各小组组长!赶紧收数学作业!十分钟后交到我这里来!过时不候啊!”
他这一嗓子,瞬间打破了教室里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几个还在聊天打闹的小组长如梦初醒,赶紧开始吆喝组员交作业。教室里一时间充满了“快交作业”、“谁借我抄抄”、“我还没写完”的嘈杂声音。
何沂盛则趁乱,又“不经意”地溜达回了薄宴殊座位附近。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拖把,像是要继续完成他未竟的“拖地大业”。
薄宴殊的讲解刚好告一段落。女生正看着练习册,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哦……我懂了,原来是这样,谢谢薄宴殊同学!你真厉害!”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将练习册递还给她。
“那个……”女生似乎还想说什么,脸颊微红。
就在这时,何沂盛拿着拖把,“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朝两人中间挤了过去。
“哎哟!”他“惊呼”一声,身体巧妙地、不容拒绝地,卡在了女生和薄宴殊之间。
女生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对不起!”何沂盛站稳身体,脸上挂着“抱歉”的笑容,目光却落在女生脸上,语气真诚又无辜,“没撞到你吧同学?”
“没、没事。”女生脸更红了,有点尴尬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何沂盛点点头,然后像是才注意到薄宴殊桌上的习题集,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一只手还“不经意”地搭在了薄宴殊的肩膀上。
“同桌!”他声音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黏糊糊的亲昵,“这题我也不会!你刚给她讲完了?也给我讲讲呗!我跟你们一起讨论!”
何沂盛一只手搭在薄宴殊肩膀上,半个身子都倚了过去,脸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阳光灿烂的、又带着点“哥俩好”的理所当然的笑。他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把拖把,拖把头“不小心”杵在地上,正好杵在女生脚边不远处。
“Hi~ 妹妹!”他对着那个有点愣住的女生,扬起一个更灿烂的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虎牙尖尖的,语气熟稔又自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能融化一切隔阂的直率,“这题挺难的吧?一起听啊!我同桌讲得可好了!”
女生被他这过于自来熟、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架势弄得有点懵,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局促。她看看被何沂盛几乎圈在怀里的、面无表情的薄宴殊,又看看笑容满面、但眼神里似乎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强势光芒的何沂盛,嘴唇动了动。
“……谢谢,”她最终小声说,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不、不用了,我差不多懂了。我先回去了,谢谢薄宴殊同学。”
说完,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拿起自己的练习册,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脚步有点快,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何沂盛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但也没完全消失,只是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狡黠的弧度。他这才慢悠悠地收回搭在薄宴殊肩膀上的手,又把杵在地上的拖把提溜起来,随手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然后,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那只荧光色的帆布鞋又开始一晃一晃。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已经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看书的薄宴殊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嘴角咧开,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又毫不掩饰的“控诉”:
“哎呀呀,我们宴殊哥哥,可真是……招蜂引蝶啊~”
薄宴殊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
少年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混不吝的笑,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打翻了调色盘,混合着得意、狡黠,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强压下去的、酸溜溜的醋意。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很平静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不是要听题吗?”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指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我重新给你讲。”
说着,他真的拿起刚才那本习题集,翻到刚才那道题,用笔尖指着,看向何沂盛,一副“现在就开始讲”的架势。
何沂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薄宴殊那双平静无波、但深处仿佛带着点“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细微审视的眼睛,心里那点刚刚得逞的小得意,瞬间被一种莫名的、类似“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心虚取代。
“啊?哦,那个……”他眼神开始飘忽,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不、不用了吧……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我自己再看看就行……”
他说着,赶紧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桌肚里那本崭新的、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数学练习册,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只是那视线,明显没聚焦在题目上,而是不停地往薄宴殊那边瞟。
薄宴殊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嘴角似乎、可能、也许……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很快,那弧度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手里的习题集,笔尖在纸上划过,开始演算新的题目。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何沂盛用余光瞟着他,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和那颗在晨光下颜色浅淡的泪痣,心里那片因为刚才“成功”赶走“潜在威胁”而升起的、隐秘的雀跃,悄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酸酸甜甜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操。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但这次,骂得没什么底气。
薄宴殊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看穿了他那点蹩脚的演技和小心思,故意逗他?
还是……真的只是觉得他想听题,所以一本正经地要给他讲?
何沂盛猜不透。
薄宴殊就像一本晦涩难懂的天书,他连第一页都还没翻开,就试图去解读整本书的内容。结果当然是越看越迷糊,越猜越心慌。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扔,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
不学了。烦死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薄宴殊平静无波的眼睛,和那句平淡的“我重新给你讲”。
操。他好像……又输了。
输给了薄宴殊那该死的平静,和那让他捉摸不透的心思。
后座,陆文允和时佑早就用课本挡着脸,躲在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笑得快要憋出内伤。
陆文允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捅了捅旁边正低头看篮球杂志的王飞宇,用气声、激动得直发抖地说:“看到没看到没!何大少爷那醋劲!那演技!拙劣得我都替他着急!”
时佑也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闪着兴奋光芒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看到了!全看到了!何大少爷那句‘招蜂引蝶’,我的天,酸得我牙都要掉了!还有薄宴殊那句‘我重新给你讲’,哈哈哈,杀人诛心!绝了!”
王飞宇被陆文允捅得杂志都看不下去了,抬起头,顺着两人兴奋的目光方向,看向了前排。
何沂盛正靠在自己的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蹙着,嘴角下撇,一副“老子很不爽”的表情。而旁边的薄宴殊,则依旧安静地低头看着书,侧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王飞宇的目光,在薄宴殊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少年的轮廓在晨光下显得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看得很专注,仿佛周围的喧嚣和窥探都与他无关。
王飞宇看着,小麦色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极快的涟漪。但那涟漪很快消失,又恢复了平时的爽朗和大大咧咧。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篮球杂志,用肩膀撞了撞旁边还在激动地跟时佑小声嘀咕的陆文允,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
“行了啊你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人家小两口……呃,不是,人家同桌之间的事,你俩这么激动干嘛?作业写完了?单词背了?”
“写什么作业背什么单词!”陆文允挥挥手,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眼睛还黏在前排那两人身上,“这可是现场直播!年度大戏!比看什么偶像剧都带劲!”
“就是就是!”时佑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从书包里又摸出她那本厚厚的、贴满贴纸的“薄荷CP观察日记”,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一边偷瞄前排,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时间,周一上午,课间。事件,隔壁班女生问问题,何大少爷醋意大发,假装拖地强行介入,并发表‘招蜂引蝶’评论。薄宴殊反应平静,但疑似有细微笑意……”
陆文允也凑过去看,一边看一边点头:“对对对,细节很到位!还有何大少爷那心虚的表情,和薄宴殊那句‘杀人诛心’的话,都得记上!”
王飞宇听着他俩的“现场直播”和“实时记录”,摇了摇头,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看起了篮球杂志。只是目光,偶尔还是会不自觉地,飘向前面那个安静的侧影。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从云层后面溜了出来,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教室里,洒在那些或安静、或躁动、或窃窃私语的少年少女身上。
空气里,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远处的广播里,隐约传来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哪个年级在播放的、有些跑调的校歌。
这是一个普通的,有些喧嚣,又有些温暖的,秋日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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