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中午放学铃一响,食堂瞬间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吆喝声、脚步声、餐盘碰撞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有些油腻的香气。

何沂盛仗着身高腿长,第一个冲进食堂,熟门熟路地抢占了靠窗的一张桌子。薄宴殊、陆文允、王飞宇和时佑端着餐盘,好不容易才在人潮中挤过来。

“快快快!坐!”何沂盛招呼着,自己先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对着餐盘“挑三拣四”。

今天的套餐里有鱼香肉丝、清炒时蔬和西红柿炒蛋。何沂盛眼睛一亮,又瞬间暗了下去。

鱼香肉丝里,有细细的姜丝和胡萝卜丝。清炒时蔬,主要是芹菜和青椒。西红柿炒蛋……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他不吃的东西。

他拿着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开始在鱼香肉丝里翻找,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姜丝和胡萝卜丝挑出来,堆在餐盘的一角。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薄宴殊就坐在何沂盛对面,端着餐盘,安静地吃着饭。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每一口都咀嚼很多下,仿佛食物是什么需要仔细品尝的珍馐。

他看着何沂盛拿着筷子,像排雷一样,在鱼香肉丝里小心翼翼地拨弄,把那些细细的姜丝和胡萝卜丝一根根挑出来,堆在餐盘角落。那表情,又是嫌弃,又是认真,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嘟着,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盘子,生怕漏掉任何一点“毒物”。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毛茸茸的、有些凌乱的黑发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着,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皱着,像只挑剔的小动物。

薄宴殊看着看着,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在他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瞬间漾开了一圈温柔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又有些……宠溺的涟漪。

嗯。

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他冰冷的心湖,带来一丝陌生而柔软的触感。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那点细微的波澜,继续安静地吃饭。只是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停留得久了一些。

坐在旁边的陆文允和时佑,也看到了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薄宴殊刚才……是不是笑了?还笑得……有点温柔?

陆文允用手肘碰了碰时佑,朝薄宴殊那边使了个眼色。时佑立刻会意,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饭,但耳朵却竖得老高,眼睛也忍不住往那边瞟。

王飞宇坐在斜对面,正大口扒着饭,没注意到这边微妙的气氛。他见何沂盛还在那“排雷”,忍不住开口:

“何大少爷,你这也太挑了吧?胡萝卜和姜丝而已,挑出来多麻烦,一起吃了得了,还能补充维生素。”

“你懂什么?”何沂盛头也不抬,继续跟那盘鱼香肉丝奋战,语气理直气壮,“胡萝卜有股怪味,姜丝辣舌头,难吃死了!补充维生素我不会吃维生素片啊?”

“你……”王飞宇被他这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干饭。

何沂盛终于把那盘鱼香肉丝里的姜丝和胡萝卜丝“排雷”完毕,看着餐盘角落里那堆橙白相间的小山,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端起餐盘,准备开动。

他先夹了一筷子“净化”过的鱼香肉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靠,还是有姜味!”他含糊不清地抱怨,端起旁边的汤碗灌了一大口,试图冲淡那股讨厌的辛辣。

薄宴殊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他看着何沂盛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嚼着那口“漏网之鱼”的肉丝,然后猛灌一大口汤,琥珀色的眼睛因为被姜味刺激,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湿漉漉的,眼尾也有点发红,看起来……有点委屈,又有点滑稽。

像只被强行喂了不爱吃的食物、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屈巴巴用眼神抗议的大型犬。

薄宴殊握着筷子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落在食堂外面那几棵叶子已经掉光了的银杏树上,将光秃秃的枝桠映得发亮。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传来模糊的、充满活力的呼喊声。

空气里有食堂饭菜的味道,有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汗味,有秋天干燥温暖的气息。

还有……对面那个人,因为被姜味呛到,而发出的、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薄宴殊微微垂着眼,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空旷的篮球场。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很浅,很快。

但这一次,他没再刻意掩饰。

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随着这个细微的弧度,也向上扬了扬,在阳光的侧影里,像一滴凝固的、小小的、闪着微光的琥珀。

嗯。是有点……可爱。

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暖意。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安静,专注。

只是眼底那片一向平静无波的深潭,此刻,似乎被窗外那片过于灿烂的阳光,和对面那个人过于生动的、鲜活的气息,悄悄搅动,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温柔的涟漪。

那涟漪很轻,很浅,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了。而且,似乎……正在一点点,扩大。

**

下午最后一节课,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头顶,空气闷热潮湿,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下课铃还没响,雨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雨点很大,很急,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响声。很快,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喧嚣的雨幕。

“操,下雨了。”何沂盛看着窗外,眉头皱了起来。他今天没带伞。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伞的欢呼着冲进雨里,没伞的唉声叹气,挤在走廊上,等着雨小一点,或者等家人来接。

“何大少爷,走不走?”陆文允和王飞宇撑开一把伞,探头问。

“你们先走,”何沂盛挥挥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我等雨小点。”

“行,那我们先撤了。”

陆文允和王飞宇挤进伞下,冲进了雨里。时佑也撑开一把粉色的、带着小花边的伞,跟在他们后面跑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没带伞的学生,聚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的大雨,愁眉苦脸。

何沂盛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外面。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往下淌,在地上汇成浑浊的小溪。远处的教学楼和操场,在雨幕中都变得模糊不清。

何沂盛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雨势丝毫不见减弱。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他又探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薄宴殊的书包还在座位上,人却不见了。

他想了想,收起手机,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不是往下,是往上。

教学楼的天台,平时很少有人去,尤其是在这种天气。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铁锈和雨水的腥气。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和雨水敲打水泥地面发出的、空旷的、连绵不绝的响声。

风很大,裹挟着冰凉的雨丝,瞬间打湿了何沂盛的头发和肩膀。他眯起眼,目光在天台上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在天台最里面的角落,一个凸出的、能勉强挡点雨的屋檐下,薄宴殊背靠着墙壁,微微屈着一条腿,坐在那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看雨水汇成的小溪,又像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晶莹的水帘。他坐在水帘后面,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清瘦,单薄,与周围喧嚣的雨幕,和冰冷的、湿漉漉的水泥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何沂盛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疼。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并不明显。但薄宴殊还是察觉到了,他微微抬起头,看了过来。

帽檐下,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隔着雨幕和水帘,对上了何沂盛的视线。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何沂盛走到他面前,停下。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脚。

“喂,”他开口,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模糊,“躲这儿干嘛?”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又垂下眼,看向地面。

何沂盛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坐在狭窄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喧嚣的雨幕。雨水偶尔会斜飘进来,打在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很潮湿,也很安静——除了那永不停歇的雨声。

何沂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摸出耳机,分了一只,递给薄宴殊。

“听歌吗?”他问,声音带着点雨水的湿意。

薄宴殊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耳机,又抬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映出他湿漉漉的、有些狼狈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何沂盛笑了,虎牙尖尖的。他把那只耳机塞进薄宴殊的耳朵里,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对方微凉的耳廓。

然后,他给自己也戴上另一只,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点开一个播放列表。

音乐响起。

是薛之谦的《下雨了》。

耳机里,薛之谦略带沙哑的、带着故事感的声音,混着雨声,缓缓流淌出来。

“雨还在下,你听得见吗?是我的思念,滴滴答答……”

旋律舒缓,带着点淡淡的、属于秋雨的忧伤和潮湿。

薄宴殊靠在冰冷的、湿漉漉的墙壁上,微微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铅灰色的天空。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晶莹的、破碎的水帘。水珠偶尔溅到他脸上,带来一丝细微的、冰凉的痒意。

他听着耳机里的歌声,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喧嚣的、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雨幕。风声,雨声,歌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却又带着点莫名安宁的氛围。

他脸上的表情,是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一向过于平静、甚至有些冰冷的眼睛,此刻在雨天的晦暗光线和耳机里流淌的音乐声中,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湿漉漉的雾气。不再那么锐利,不再那么深不见底,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疲惫。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何沂盛。

何沂盛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温润的琥珀。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有些狼狈、又过分安静的倒影。少年的嘴角还微微翘着,虎牙尖尖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和这阴沉的雨天、忧伤的旋律,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和谐。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很慢、很慢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那片喧嚣的雨幕。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但它出现在薄宴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苍白的脸上,出现在此刻这种潮湿、阴冷、带着点颓废意味的氛围里,却无端地,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感。

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一点温软的、流动的光。

他微微侧过头,靠近何沂盛一些,声音很轻,很淡,混在雨声和音乐声里,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了何沂盛的耳朵里:

“你品味还行。”

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慵懒的沙哑,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揶揄的笑意。

何沂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薄宴殊。

薄宴殊已经重新转回头,仰着脸,看着天空。侧脸线条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又格外清晰。长而密的睫毛垂着,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柔软的阴影。那颗泪痣,在湿漉漉的空气和昏暗的光线下,颜色变得很深,像一滴凝固的、小小的、墨色的雨滴,缀在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上。

他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像是烙印,刻在他平静的侧脸上,也刻在了何沂盛此刻兵荒马乱的心上。

操。

何沂盛感觉自己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脸颊,烧到脖颈,烧到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薄宴殊,看着他那张平静的、却又仿佛带着魔力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让他心跳失控的弧度。

雨水还在哗啦啦地下着,砸在地上,砸在屋檐上,砸在远处模糊的世界里。风声呼啸,带着冰凉的湿意,穿过狭窄的屋檐,吹在两人身上。

可何沂盛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耳机里流淌的音乐,和身边这个人,安静而滚烫的呼吸。

还有他自己,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脏。

薄宴殊依旧仰着头,看着天空。雨水偶尔斜飘进来,打湿他额前几缕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没有擦,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

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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