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又一个周一。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南城一中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蓝白相间的校服在秋日的晨光里连成一片,像翻涌的海浪。国旗台前,穿着正装的校领导们一字排开,教导主任王守仁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话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为别的,就为高二(3)班队伍里那个格外扎眼的存在。

何沂盛站在班级队伍最后一排,靠着篮球架,校服外套依旧松松垮垮系在腰间,露出里面那件新换的黑色T恤——这次不是骷髅头了,换成了火焰和哥特字体的拼接图案,胸口一行花体英文“BORN TO BE WILD”,张狂得刺眼。破洞牛仔裤膝盖上的洞比上周又大了些,限量款球鞋白得晃人,手腕上一堆手链随着他百无聊赖晃腿的动作叮当作响。

“何沂盛。”王守仁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带着压抑的怒气,“出列。”

全操场两千多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何沂盛慢吞吞地从队伍里走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混不吝的笑,虎牙尖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那头乱糟糟的黑发镀了层金边。

“主任,早啊。”他走到队伍前面,还笑嘻嘻地朝王守仁挥了挥手。

王守仁脸色铁青,指着他的衣服:“校服呢?”

“这儿呢,”何沂盛扯了扯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穿着呢。”

“我问你里面的衣服!”王守仁气得话筒都在抖,“周一升旗仪式,必须穿全套校服!你看看你穿的什么?啊?像什么样子!”

“挺好看啊,”何沂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一脸无辜,“这我新买的,限量款,全球就一百件。主任,您要喜欢,我帮您也买一件?”

队伍里传来压抑的笑声。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把校服换上!”

“换不了,”何沂盛耸耸肩,“校服在教室,回去换就赶不上升旗了。主任,升旗多重要啊,我不能因为换衣服耽误这么神圣的时刻,对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表情真诚,要不是王守仁太了解这小子的德行,差点就信了。

“你……”王守仁指着他,手指都在颤,“行,行。不换是吧?升旗仪式结束后,来我办公室!三千字检讨,一个字都不能少!”

“好嘞,”何沂盛爽快应下,还敬了个不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

王守仁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主持升旗仪式。国歌响起,全场肃立,何沂盛也装模作样地站直了,但嘴角那抹笑就没下去过。

薄宴殊站在班级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何沂盛的侧脸。阳光从斜前方照过来,勾勒出少年清晰的下颌线和凸起的喉结。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国旗缓缓升起,表情难得认真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国歌结束,校长开始讲话。冗长的致辞在秋日的晨风里飘荡,大部分学生都听得昏昏欲睡。何沂盛站在队伍最前面,无聊地开始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一颗,两颗,三颗……

碾到第五颗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很淡,但存在感极强。

他转过头,精准地对上了薄宴殊的眼睛。

隔着十几排的距离,薄宴殊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单纯地看着,但何沂盛就是觉得,那眼神里好像有一丝……无奈?

他咧嘴一笑,冲薄宴殊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帅不帅?”

薄宴殊没反应,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何沂盛也不在意,转回头继续碾石子,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升旗仪式结束,各班排队回教室。何沂盛被王守仁单独留下,在国旗下“深刻反省”。其实也就是王守仁说,他听,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还插两句嘴,气得王守仁差点背过气去。

“何沂盛,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王守仁指着他鼻子,“下次再敢不穿校服,我叫你家长来!”

“主任,我爸出差了,我妈身体不好,来不了。”何沂盛一脸诚恳,“要不我让我家司机来?”

“你……”王守仁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挥挥手,“滚!三千字检讨,放学之前交到我办公室!写不完别想走!”

“好嘞,主任再见!”何沂盛笑嘻嘻地敬了个礼,转身就跑,跑出几步还回头喊,“主任,您今天领带挺帅的!”

王守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戴了十年的深蓝色领带,脸更黑了。

何沂盛回到教室时,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定语从句,看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什么——毕竟何大少爷的“丰功伟绩”全校老师都有所耳闻,早就见怪不怪了。

何沂盛溜回座位,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薄宴殊正在记笔记,笔尖都没顿一下。

“喂,冰块,”何沂盛压低声音,凑过去,“刚才看见我没?帅不帅?”

薄宴殊没理他。

“我跟你说,老王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何沂盛憋着笑,“还有他那条领带,十年前的吧?土死了,他还当个宝……”

“安静。”薄宴殊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哦。”何沂盛撇撇嘴,趴在桌上,但没过两分钟,又用胳膊肘碰了碰薄宴殊,“喂,检讨怎么写?三千字,我要死了。”

薄宴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平静地说:“百度。”

“百度多没诚意,”何沂盛眨眨眼,“你帮我写呗?你字好看,写出来肯定有分量。老王一看,嚯,这检讨写得,文采斐然,深刻透彻,说不定一感动就不罚我了。”

薄宴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记笔记。

“不帮就不帮,”何沂盛小声嘀咕,“小气鬼。”

他趴回桌上,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偷偷摸摸开始百度“升旗仪式不穿校服检讨书范文”。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将学校的规章制度放在心上’……啧,太假了。‘我对不起老师的辛勤栽培,对不起父母的殷切期望’……我爸妈才不管我穿不穿校服。‘我保证以后一定严格遵守校规校纪,争做新时代好少年’……呕——”

他嫌弃地退出网页,把手机一扔,又开始咬笔头。

这是何沂盛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笔杆被他咬出细密的牙印,笔帽都快掉了。他咬着笔,眼睛盯着黑板,但眼神是散的,脑子里天马行空,从检讨想到午饭,从午饭想到下午的篮球赛,从篮球赛想到……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棵小白杨。手指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行工整的英文笔记,字迹清晰,排版漂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手背有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何沂盛的视线顺着那双手往上,掠过薄宴殊规整的校服领口,落在他侧脸上。薄宴殊今天好像有点累,眼下有很淡的青色,虽然不明显,但何沂盛离得近,看得清楚。

“喂,”何沂盛又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这次力道轻了些,“你昨晚没睡好?”

薄宴殊笔尖顿了一下,没回头:“没有。”

“骗人,”何沂盛小声说,“你都有黑眼圈了。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薄宴殊没接话,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何沂盛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又上来了。他盯着薄宴殊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对方笔袋里抽出一支笔。

薄宴殊动作停住,转过头看他。

“借我支笔,”何沂盛晃了晃那支黑色签字笔,“我的笔没水了。”

薄宴殊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嗯。”

何沂盛咧嘴一笑,拧开笔帽,开始在草稿纸上乱画。他画画没什么章法,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又画了团火焰,然后在旁边写:周一升旗不穿校服检讨书。

写完这几个字,他就卡住了。

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发呆。

薄宴殊的笔和他的人一样,用起来很顺手,出水流畅,字迹清晰。何沂盛盯着那支笔看了半天,忽然在“检讨书”三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同桌薄宴殊是个小气鬼,不帮我写检讨。”

写完,他自己先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薄宴殊侧过头,瞥了一眼草稿纸,然后很平静地说:“幼稚。”

“我就幼稚,怎么了?”何沂盛理直气壮,“我才十七,未成年,幼稚是我的权利。”

薄宴殊没理他,转回头继续听课。

何沂盛也不在意,在草稿纸上继续涂涂画画。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在纸上写:

“薄宴殊今天有黑眼圈,虽然很淡,但很好看。”

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迅速涂黑,涂成一团墨疙瘩。

心脏莫名跳快了两拍。

他抬起头,看向黑板,英语老师正在讲解一个复杂的从句结构,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薄宴殊侧脸在阳光下的轮廓,和那圈很淡很淡的青色。

像月晕。

清冷的,朦胧的,让人想伸手碰一碰,又怕碰碎了。

何沂盛甩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重新趴回桌上,开始认真思考检讨书怎么写。

三千字。他要死了。

下课铃一响,何沂盛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啪”一下瘫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生无可恋的哀嚎。

“三千字……三千字啊……杀了我吧……”

陆文允从后面探过头,推了推眼镜:“何大少爷,需不需要我帮你百度几篇范文,拼凑一下?”

“拼凑出来的东西能看吗?”何沂盛的声音闷闷地从胳膊底下传出来,“老王那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就不是三千字了,是五千,还得附带家长签字。”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何沂盛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要不我装病?说我突发恶疾,手不能写,口不能言?”

“你上一秒还在篮球场上生龙活虎,下一秒就突发恶疾?”时佑转过身,趴在椅背上笑,“老王能信才有鬼。”

“那怎么办嘛……”何沂盛侧过脸,视线落在旁边那个正在安静收拾书包的人身上。

薄宴殊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链拉好,起身,动作一丝不苟。午后的阳光给他挺拔的侧影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又冷清,又……有点好看。

“喂,”何沂盛伸腿,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薄宴殊的椅子腿,“薄宴殊。”

薄宴殊没理他,背上书包。

“小同桌。”何沂盛换了个称呼,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耍赖的调子。

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冰块——”何沂盛从桌上爬起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薄宴殊的背影,“你要走了?”

薄宴殊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嗯。”

“别走嘛,”何沂盛眨眨眼,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像透明的蜂蜜,里面盛满了刻意装出来的可怜,“陪我写检讨呗?我一个人写不出来,会死的。”

薄宴殊沉默地看着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就是觉得,对方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宴殊哥哥……”何沂盛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那声“哥哥”叫得又软又黏,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尾音。

薄宴殊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沂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得寸进尺:“哥哥,帮帮我嘛……宴殊哥哥最好了……”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都悄悄竖起了耳朵,陆文允和时佑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抑的兴奋。

薄宴殊盯着何沂盛看了足足五秒钟。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却能把人看得透透的。

就在何沂盛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用一句“无聊”或者“幼稚”打发自己时,薄宴殊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几乎听不见,但何沂盛离得近,捕捉到了。

然后,薄宴殊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

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何沂盛能看清薄宴殊眼尾那颗浅褐色泪痣的精确形状,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扇形阴影,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的气息。

“何沂盛。”薄宴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更沉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

“啊?”何沂盛下意识应了一声,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薄宴殊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很慢,很仔细,从乱糟糟的头发,到微微睁大的眼睛,再到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露出一点虎牙尖的嘴唇。

然后,薄宴殊很平静地说:

“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何沂盛一愣,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从额头摸到下巴,“有什么?粉笔灰?还是早上吃饭沾的酱?”

薄宴殊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表情看不真切,但何沂盛觉得,他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很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

“有点帅。”

薄宴殊用那种汇报物理实验结果的平静语气说完这三个字,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背着书包,步伐从容地走出了教室。

留下何沂盛一个人僵在座位上,手还停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操!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子弹,毫无征兆地贯穿了何沂盛的脑子,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僵在座位上,维持着那个抬手摸脸的滑稽姿势,眼睛还盯着教室门口——虽然薄宴殊的身影早就消失了,但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那家伙靠近时带起的、很淡的凉意,和那句平静到不像话的“有点帅”。

“有、点、帅……”

何沂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回过神,脸“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他“砰”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薄宴殊!你他妈——”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后半句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骂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薄宴殊弯腰凑近的脸,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那句用汇报实验结果的语气说出来的、该死的、让他心跳直接飙上一百八的话。

勾引我。

这绝对是在勾引我!

用那张性冷淡的脸,用那种平静到欠揍的语气,用那种“我就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表情——这他妈比直接说“你好帅”杀伤力大一万倍!不,十万倍!一百万倍!

“何、何大少爷?”陆文允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憋笑憋到颤抖的尾音,“你……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滚!”何沂盛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冲,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不,比鬼还可怕。

是薄宴殊那个披着学霸皮的闷骚怪!是那个看起来清心寡欲实际上手段高到离谱的混蛋!

他冲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眼花。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脸上那阵滚烫的热意还没退下去,反而有越烧越旺的趋势。

操操操!

他一路冲到篮球场,王飞宇正在那儿和几个体育生练球,看见他,远远地挥手:“何沂盛!来打球!”

何沂盛没理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冲过去抢过王飞宇手里的篮球,转身一个三分——力道大得离谱,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砰”一声巨响,弹得老高。

“我靠!”王飞宇吓了一跳,“你吃火药了?”

“闭嘴!”何沂盛又抢过一个球,运球,突破,上篮,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发泄似的蛮劲。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来,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咬着牙,脑子里全是薄宴殊那张脸。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双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

还有那颗该死的、位置恰到好处的泪痣。

“有点帅……”

“有点帅……”

“有点帅……”

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连薄宴殊说话时那种特有的、清冷的、带着一点点磁性的尾音都记得一清二楚。

“操!”何沂盛又是一个暴扣,篮球架被他砸得晃了三晃。他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胸口剧烈起伏。

王飞宇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小麦色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八卦:“不是,你到底怎么了?被老王骂傻了?还是检讨写不出来急疯了?”

何沂盛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里那股无名火。他抹了把嘴,喘着气说:“没事。”

“你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王飞宇在他旁边坐下,胳膊碰了碰他,“跟哥们说说,谁惹你了?我帮你揍他。”

何沂盛侧过头,看着王飞宇那张写满“兄弟义气”的脸,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薄宴殊那个冰块脸、闷骚怪、看起来性冷淡实际上段位高到离谱的家伙,用一句话把他撩得面红耳赤心跳过速?

这话说出来,他何大少爷的脸还要不要了?

“没人惹我,”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就是烦。”

“烦什么?烦检讨?”

“……嗯。”

“那还不简单,”王飞宇一拍大腿,“找我啊!我上学期写过一份,因为打架,两千字,我这儿还有电子版,发你,你改改就能用。”

何沂盛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写过情书没?”

“啊?”王飞宇一愣,随即脸有点红,“问、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何沂盛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就……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用特别平静的语气,跟你说‘你有点帅’,是什么意思?”

王飞宇皱起眉,摸着下巴思考:“特别平静的语气?多平静?”

“就……跟他妈汇报工作似的,一点情绪都没有,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可能……”王飞宇想了想,“就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个屁的事实!”何沂盛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干咳一声,“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个人平时根本不会说这种话,突然来这么一句,不是很奇怪吗?”

“平时不说?”王飞宇眼睛转了转,“男的女的?”

“男的。”

“长得怎么样?”

何沂盛脑子里瞬间闪过薄宴殊那张脸,清冷,干净,眼尾有颗泪痣。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干:“就……还行吧。”

“跟你比呢?”

“废话,当然没我帅。”

“哦……”王飞宇拉长声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那可能就是……嗯……”

“就是什么?”

“就是……”王飞宇挠挠头,有点不确定地说,“可能他觉得你真的很帅,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夸,就用那种方式说出来?或者……他就是在逗你玩?”

逗我玩?

何沂盛脑子里“嗡”的一声。

对,逗我玩。

薄宴殊那个混蛋,肯定是看他可怜巴巴地求他帮忙写检讨,故意用这种方式捉弄他!看他面红耳赤,看他心跳加速,看他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那家伙心里肯定笑疯了吧!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心里的火“噌”一下又烧了起来,但这次的火里,除了愤怒,还掺杂了一种更奇怪的情绪。

像是……不服气。

凭什么?

凭什么那家伙能用一句话就把他撩成这样?凭什么他何沂盛纵横江湖十七年,撩过的妹子能绕操场三圈,结果今天被一个冰块脸、闷骚怪、性冷淡一句话就弄得方寸大乱?

这不科学!这不合理!这他妈是挑衅!是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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