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噌”地站起来,把还剩小半瓶的矿泉水扔给王飞宇,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甩在肩上,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混不吝的笑,虎牙尖尖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危险的光。
“飞宇,”他说,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下午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肚子疼,去校医室了。”
“啊?你真去校医室?”
“不去,”何沂盛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我去——找某人,算账。”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快,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王飞宇站在原地,看着何沂盛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挠挠头,小声嘀咕:“算账?找谁算账?薄宴殊?”
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猛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不会吧?”
篮球场上的阳光依旧炽烈,蝉鸣聒噪。
而何沂盛已经冲回了教学楼,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三楼,直奔图书馆。
薄宴殊,你给老子等着。今天不把你那张性冷淡的脸扒下来,老子跟你姓!
**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安静得像真空。
夕阳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一排排书架和埋头苦读的学生们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空气里只有翻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以及空调运行时单调的嗡鸣。
薄宴殊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导论》。阳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绒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颗泪痣在光线下颜色浅淡,几乎要看不见。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草稿纸上演算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看得很专注,笔尖偶尔在纸上划过,记下几个公式。眼下的淡青色在这样柔和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在地下拳场打到凌晨三点,肋骨挨了两下重的,虽然没伤到骨头,但呼吸时还是会有隐约的钝痛。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了他面前的书页。
薄宴殊笔尖顿住,没抬头。
“薄、宴、殊。”来人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憋屈又凶狠的劲儿。
薄宴殊慢条斯理地在草稿纸上写完最后一个步骤,然后才放下笔,抬起头。
何沂盛站在他桌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校服外套依然系在腰间,黑T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小半截锁骨。大概是跑过来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还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小火苗,亮得惊人。
“有事?”薄宴殊问,语气和他演算数学题时一样平静。
“有事?”何沂盛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笑了,他单手撑在桌沿,俯下身,拉近距离,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说呢?刚才在教室里,你什么意思?”
图书馆里其他几个学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好奇地抬头看过来。薄宴殊瞥了他们一眼,那些人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书。
薄宴殊重新看向何沂盛,目光在他因为愤怒或者别的什么而微微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很平静地说:“何沂盛。”
“嗯?”何沂盛没好气地应道,等着他解释,或者道歉,或者……随便什么,只要不是这副该死的平静样子。
薄宴殊看着他,那双过分清冷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映出一点很浅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于……玩味的光。
然后,薄宴殊用他那特有的、平淡得像白开水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你脸上又有东西了。”
何沂盛一愣,下意识又想抬手去摸脸,但手抬到一半,猛地顿住。他瞪着薄宴殊,脑子里警铃大作。不对,这混蛋肯定又要故技重施!这次他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还扯出一个有点扭曲的笑,虎牙尖尖地露出来,用气声、带着点恶狠狠的期待反问:
“又有点帅?”
薄宴殊安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何沂盛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那张强作镇定又难掩紧张的脸。
然后,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嘴角似乎、可能、也许……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微小到几乎不存在、但配上他那张脸和那颗泪痣就瞬间杀伤力爆表的弧度。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气音的、清冷又有点磁性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不。”
“有点蠢。”
“……”
何沂盛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点强撑出来的扭曲笑容僵在嘴角,眼睛里的两簇小火苗“噗”一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不敢置信,以及被愚弄后的滔天怒火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点无意义的、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我——”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音量完全失控,在寂静的图书馆里炸开:
“我操你大爷的!薄宴殊!!!”
这一声怒吼石破天惊,瞬间打破了图书馆死水般的宁静。所有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角落里的两人。连坐在门口打盹的管理员老师都被惊醒了,扶了扶眼镜,皱着眉头看过来。
薄宴殊在何沂盛吼出来的瞬间,已经直起身,重新拿起了笔,低下头,一副“我不认识旁边这个神经病”的样子。只是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肩膀也有极其轻微的、压抑的颤抖。
何沂盛吼完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看猴戏一样的目光,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干脆把眼前这个始作俑者生吞活剥了。
“你、你……”他指着薄宴殊,手指都在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薄宴殊终于“舍得”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依旧是没什么情绪,但何沂盛发誓,他绝对在里面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恶劣的、得逞的笑意!
“图书馆,保持安静。”薄宴殊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桌上贴着的“静”字标识,语气平淡地提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他那该死的数学题。
何沂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小兽。他盯着薄宴殊那副油盐不进、与世无争的侧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八百遍把这家伙按在地上摩擦的画面。
但他不能。
这里是图书馆。旁边还有一堆看热闹的。更重要的是,他要是真动手了,这混蛋肯定转头就去老王那儿告状,到时候三千字检讨变六千,附带请家长豪华套餐。
打不得,骂不过。
何沂盛活了十七年,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憋屈到内伤的感觉。
他恶狠狠地瞪着薄宴殊的后脑勺,仿佛要用目光在那里烧出两个洞。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猛地转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的噪音,在管理员老师不满的注视和其他学生好奇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图书馆,背影都冒着火。
直到那阵暴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图书馆里才重新恢复安静。
薄宴殊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力透纸背。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夕阳正好,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何沂盛刚刚冲出去的那个方向,还能看到那家伙跑过时带起的、在光尘中飞舞的细小灰尘。
他盯着那片渐渐消散的光尘,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摊开的书页上。
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抖动起来。
无声的,剧烈的。
像是终于绷不住那根弦,将所有压抑的、克制的、不该有的情绪,都融进了这场无人看见的、酣畅淋漓的闷笑里。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
像极了某人此刻,兵荒马乱的心跳。
**
薄宴殊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铃声响起。
管理员开始挨个区域提醒,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薄宴殊不紧不慢地合上书,将草稿纸上那些因为某人而变得凌乱无章的演算过程仔细撕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才将书本一本本收好,放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擦黑。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只有零星几个住宿生在操场上散步。
薄宴殊背着书包,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教学楼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单纯地不想太快回到那个十平米、除了必要家具什么都没有的筒子楼。
走到靠近篮球场的那段路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旁边的梧桐树下,靠着个人。
何沂盛抱着胳膊,倚在粗糙的树干上,一条腿曲着,脚后跟蹬着树根。校服外套这次没系在腰间,而是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里面那件黑T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微微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有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在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薄宴殊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站住。”
何沂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薄宴殊脚步没停。
“我让你站住,薄宴殊。”何沂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声音沉了几分。
薄宴殊终于停下,转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昏黄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里飘着落叶腐烂的、微甜的气息。
“有事?”薄宴殊问,声音和晚风一样凉。
何沂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他直起身,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朝薄宴殊走过来,步伐慢悠悠的,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
他在薄宴殊面前站定,微微歪着头,上下打量他。距离很近,近到薄宴殊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混合了汗水和某种运动香水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涩味,虽然那根烟根本没点。
“薄宴殊,”何沂盛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玩味,“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高冷学霸,三好学生,老师眼里的宝贝疙瘩,”何沂盛往前凑了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找出点什么破绽,“结果呢?嘴毒得要死,蔫儿坏,还会撩人——虽然撩完就跑,还倒打一耙说我蠢。”
他说到“撩人”两个字时,语气刻意加重了些,眼睛紧紧盯着薄宴殊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薄宴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黑,更深,像两潭望不到底的古井。
“说完了?”薄宴殊问。
“没呢,”何沂盛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用气声说,那声音又低又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他平时大喇喇的嗓门完全不同,“我就是好奇,宴殊哥哥,你还有多少面是我没见过的?”
那声“宴殊哥哥”叫得比下午在教室里还要软,还要黏,尾音刻意上扬,像带着小钩子。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着火。
“何沂盛。”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磁性。
“嗯?”何沂盛应道,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像是终于抓住了对方把柄,又像是单纯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何沂盛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心里那点得意洋洋开始变成一丝不确定的忐忑时,薄宴殊忽然很轻地、很慢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弧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在何沂盛5.0的视力下,在他全神贯注的注视下,那个弧度清晰无比。
不是下午在图书馆那种带着玩味和恶劣的笑。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无奈,又似乎藏着更深东西的,近乎于……纵容的弧度。
然后,薄宴殊伸出手。
何沂盛心脏猛地一跳,以为对方要推他,或者要揍他——毕竟他刚才的举动,确实有点越界,有点……欠揍。
但薄宴殊的手只是伸向他肩膀,手指轻轻拂过校服外套的领口,将那里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可能是树皮碎屑的东西拂去。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短暂地烙印在何沂盛的皮肤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别闹了。”薄宴殊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很晚了,回家吧。”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何沂盛,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那微妙的气氛,那烫人的触碰,都只是何沂盛一个人的错觉。
何沂盛僵在原地,手指间夹着的那根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着薄宴殊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夜色深处,才猛地回过神。
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薄宴殊指尖拂过的肩膀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对方的温度,和那种清冽的、像是阳光晒过洗衣粉的味道。
心脏在胸腔里,后知后觉地,疯狂跳动起来。
砰,砰,砰。
撞得他耳膜发胀,血液倒流。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烟,捏在手里,指尖用力到泛白。
薄宴殊。
你他妈……
到底是个什么人?
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何沂盛站在原地,看着薄宴殊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根没点燃的烟,狠狠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朝着与薄宴殊相反的、城东别墅区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怒气冲冲,反而有些慢,有些沉。
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极其难解的谜题。
一个关于薄宴殊的谜题。
谁也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已经被那句“有点帅”和“有点蠢”,轻轻地,拨动了一格。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