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最后一节历史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五四运动”，声音抑扬顿挫。

何沂盛侧着身子，右手撑着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薄宴殊的座位。薄宴殊被老王叫去办公室了，已经去了快二十分钟。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眉头微微蹙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老王叫薄宴殊去干嘛？是不是又因为成绩？还是因为……上次月考他“88”分的事，连累薄宴殊也被说了？

他越想越烦躁，目光又飘向教室门口，试图从那扇紧闭的门后，捕捉到一点熟悉的身影。

“何少，”后座的陆文允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背，压低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你今天看薄宴殊的空座位，第28次了。”

何沂盛身体一僵，随即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监视他有没有好好学习！不对，是监视老王有没有欺负他！”

“嗯，”另一边的王飞宇也转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针见血的犀利，“监视到人家睫毛颤动频率都记下了，厉害。”

何沂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脖子都开始发烫。他狠狠瞪了王飞宇一眼，又瞪了陆文允一眼，然后猛地转回身，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两只红得滴血的耳朵。

“操……”他在臂弯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陆文允和王飞宇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起来。时佑也悄悄从书包里摸出日记本，飞快记录着。

又过了几分钟，教室门被推开，薄宴殊走了进来。他脸色平静，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走到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

何沂盛立刻抬起头，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心和询问。

“喂，冰块，”他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薄宴殊，“老王叫你干嘛？是不是说我坏话了？还是骂你了？”

薄宴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何沂盛脸上的担忧清晰可见，连带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正一眨不眨地、紧张地看着他。

他心里那片因为刚才谈话而升起的一丝阴霾，像是被这双过于直白、过于滚烫的眼睛，悄然驱散了些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没有。”他说，声音很淡，“竞赛的事。”

“哦……”何沂盛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什么竞赛？你又要去比赛了？什么时候？去多久？”

他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后天。物理竞赛。三天。”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三天？”何沂盛眉头皱得更紧，“那么久？在哪儿？远不远？要不要我……”

“不用。”薄宴殊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好好上课。”

何沂盛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那些话，又卡在了喉咙里。他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重新趴回桌上，但目光，依旧黏在薄宴殊身上，一瞬不瞬。

薄宴殊能感觉到他过于专注的视线，但他没再理会，只是拿起笔，在课本上，标记着什么。只是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

物理竞赛那天，薄宴殊没来学校。

何沂盛一整天都蔫蔫的。上课趴着，下课也趴着，连陆文允和王飞宇的“挑衅”都懒得搭理。眼睛时不时就瞟向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眉头皱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黏糊糊的失落。

“喂，何大少爷，”陆文允用笔帽戳他，“不至于吧？薄哥才走一天，你就跟丢了魂似的。”

“你懂个屁。”何沂盛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我是不懂，”陆文允凑近，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我只知道，某人现在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可怜兮兮的。”

“滚。”何沂盛没好气地拍开他的笔。

“行了行了，”王飞宇也转过头，语气平淡，“他后天就回来了。你要是真想他，就……”

“就什么？”何沂盛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就好好学习，别到时候他回来，看到你成绩又退步了，又得给你补课。”王飞宇说完，就转了回去。

何沂盛：“……”

他悻悻地趴回桌上，看着薄宴殊空荡荡的桌子，心里那点失落，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薄宴殊不在的第二天，何沂盛似乎“恢复”了些。他不再整天趴在桌上，而是……开始频繁骚扰陆文允和王飞宇。

体育课上，自由活动。陆文允和王飞宇在篮球场上打球，何沂盛就抱着胳膊，在场边，扯着嗓子指挥：

“陆文允！传球！传啊！你他妈是不是瞎！”

“王大少爷！过人！过他！用假动作！对！漂亮！”

“你们俩行不行啊？打半天一个球没进！菜！”

陆文允被他喊得心烦，一个分神，球被对方抢走。他气得把球一扔，指着何沂盛：“你行你上啊！别光动嘴！”

“上就上！”何沂盛二话不说，脱下外套扔在一边，冲进场内，抢过球，运了两下，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球稳稳入网。

“看到没？”他落地，转身，朝陆文允扬了扬下巴，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嚣张的光芒，“这才叫打球！”

陆文允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何沂盛又看向王飞宇：“王大少爷，来，单挑！”

王飞宇擦了把汗，点点头。

两人在球场上你来我往，打得很激烈。何沂盛攻势凌厉，王飞宇防守稳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汗水顺着少年流畅的身体线条滑落，空气里是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

打了一会儿，两人都有些累了，坐在场边休息，仰头灌着水。

“喂，王大少爷，”何沂盛用胳膊肘碰了碰王飞宇，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点探究，“你上次那事……怎么样了？还没想通？”

王飞宇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没。”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啧，”何沂盛撇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了。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多大点事。你看我……”

他顿了顿，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翘起一个带着点痞气的弧度，“我就从来不给自己找不痛快。喜欢谁，我就追。追不到，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了，不后悔。”

王飞宇侧过头，看着他。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张扬的、带着点混不吝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有他熟悉的、没心没肺的快乐，也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滚烫的、近乎偏执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坚定。

“嗯。”王飞宇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也抬起头，看向天空。心里那片因为“喜欢”而升起的、黏稠的、挥之不去的烦闷，似乎也被这秋日高远的天空，和身边这个人没心没肺却异常通透的话语，冲淡了些许。

“对了，”何沂盛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你上次说，陆文允在查你那事，有结果了吗？”

王飞宇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说。”

“啧，陆文允这办事效率，不行啊。”何沂盛摸着下巴，随即又咧嘴笑了，“回头我催催他。敢欺负我兄弟，活腻了。”

王飞宇看着他脸上那副“我罩你”的嚣张表情，心里那点残余的烦闷，也彻底散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得的、真心的笑容。

“谢了。”他说。

“客气啥！”何沂盛大手一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继续！今天不把你打趴下，我就不姓何！”

两人又投入到新一轮的“厮杀”中。阳光下，汗水，笑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充满了少年人鲜活的生命力。

薄宴殊不在，何沂盛还是那个何沂盛。嚣张，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精力旺盛，是球场上的焦点，是朋友间插科打诨的“混世魔王”。

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他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教室那个空着的座位，或者，在“虫虫网吧”那个熟悉的角落，看着柜台后那个陌生的、顶班的人，愣神几秒。然后，又很快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继续闹腾。

好像，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空了一块。不大，但就在那里，时不时地，漏进一点冷风，带来一阵细微的、却清晰的、名为“想念”的、酸酸涩涩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