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回来的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细碎的、晶莹的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何沂盛没去“虫虫”。他翘了最后一节自习课,在老王“你小子又逃课”的怒吼声中,抓起书包就跑出了学校。他跑到公交车站,跳上了最早一班开往竞赛举办地所在区——东城区的公交车。
路上有点堵。何沂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和越来越陌生的街景。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薄宴殊的聊天界面——空空如也。他们平时几乎不用手机联系,有什么话,都是当面说。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只是将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在陌生的站台停下。何沂盛跳下车,看着眼前这座气派的、挂着“东城区青少年活动中心”牌子的建筑。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走进大厅,里面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墙上贴着这次物理竞赛的海报和参赛名单。他扫了一眼,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很快找到了“薄宴殊”三个字。
他顺着指示牌,找到颁奖礼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家长和老师,还有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颁奖典礼似乎刚刚结束,人群正陆续往外走。
何沂盛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他一眼就看见了薄宴殊。
薄宴殊就站在礼堂靠前的位置,穿着整齐的校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获奖证书,和一个……奖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微微低着头,正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师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侧脸平静,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内敛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何沂盛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个闪着光的奖杯,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和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那片空了一块的地方,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一种滚烫的、带着骄傲的、近乎胀痛的欢喜。
操。
薄宴殊。
你他妈……真牛逼。
他在心里,无声地、近乎痴迷地想。
就在这时,薄宴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朝着门口的方向扫了过来。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隔着涌动的人群,隔着颁奖礼堂明亮的灯光,隔着细碎的、从窗外飘落的雪花,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准确地,对上了。
薄宴殊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少年穿着那件嚣张的骷髅头黑T,外面只套了件单薄的校服棒球服,敞着怀。头发有些凌乱,肩膀和头发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脸颊和鼻尖,因为寒冷和奔跑,微微泛着红。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欢喜,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的、近乎贪婪的想念。
他站在那里,像一颗误闯入这井然有序、衣冠楚楚的会场的、鲜活、滚烫、又带着点格格不入的野性的、星星。
薄宴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胸口发闷,呼吸一滞。他握着奖杯和证书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何沂盛,看了很久。深黑的眼睛里,那片平静的湖泊,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燃烧的陨石。炸开一片无声的、剧烈的、翻滚的涟漪。惊诧,愕然,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近乎本能的、滚烫的悸动,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手里的奖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很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对旁边还在说话的男老师说:“老师,我朋友来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老师回应,就拿着奖杯和证书,转身,拨开人群,朝着门口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何沂盛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看着他穿过人群,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平静的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他看不懂的、却又清晰滚烫的情绪。
然后,薄宴殊停在了他面前,站定。
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礼堂里嘈杂的人声,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两人在飘雪的门口,无声地对视着。空气里有雪花的清冷,有暖气过热的干燥,有彼此身上干净的、带着风雪气息的味道,和一种骤然紧绷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
过了几秒,薄宴殊才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怎么来了?”
何沂盛看着薄宴殊那双深黑的眼睛,和他脸上那副平静的、却又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成功“突袭”而升起的得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却又滚烫的笑容。虎牙尖尖的,在飘雪的门口,闪着白亮的光。
“来接你啊。”他说,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理所当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黏糊糊的亲昵,“雪下这么大,我怕你迷路,回不了家。”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滚烫的、仿佛能融化冰雪的笑容,和他那双琥珀色的、亮得惊人的、只倒映着他一个人影子的眼睛。心脏,像是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攥得他胸口发紧,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手里那个冰冷的、沉甸甸的金色奖杯,又看看何沂盛空空如也、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沉默了几秒,他将手里的奖杯和证书,一股脑塞进了何沂盛怀里。
“拿着。”他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何沂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住。奖杯是金属的,很冰,很沉。证书的硬壳边缘,硌着他的手心。
薄宴殊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何沂盛身上。羽绒服还带着薄宴殊的体温,暖烘烘的,瞬间驱散了何沂盛身上的寒意。衣服很大,几乎将何沂盛整个人都罩住了,带着一股干净的、属于薄宴殊的、洗衣粉和清冽药膏混合的干净气息。
“穿上。”薄宴殊说,然后,转身,朝着门外风雪中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只穿着单薄的校服衬衫和深灰色卫衣的背影,挺直,清瘦,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何沂盛抱着冰冷的奖杯和证书,身上裹着还带着薄宴殊体温的、过于宽大的羽绒服,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薄宴殊走进风雪里的背影。羽绒服上残留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温柔的网,瞬间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心里那片空了一块的地方,像是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温暖,彻底填满,甚至……满得快要溢出来。
操。
薄宴殊。
你他妈……
也太会了吧。
他在心里,无声地、近乎痴迷地骂了一句。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傻乎乎的笑容。他将奖杯和证书胡乱塞进怀里,裹紧了身上那件带着薄宴殊体温的羽绒服,快走几步,追了上去,和薄宴殊并肩,走进了那片纷纷扬扬的、晶莹的雪幕里。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薄宴殊微湿的黑发和挺直的肩背上,也落在何沂盛裹着的、宽大的羽绒服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在空无一人的、被积雪覆盖的街道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紧紧靠在一起的脚印。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昏黄的光晕。远处的城市,在风雪中沉睡,只有零星疏落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薄宴殊走得不快,迁就着何沂盛的步伐。何沂盛抱着奖杯,裹着羽绒服,走得有些笨拙,但脸上笑容就没消失过。他时不时侧过头,看看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在雪光下颜色浅淡的泪痣,然后又转回头,看着前方被积雪覆盖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
“喂,冰块,”何沂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你冷不冷?”
薄宴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裹在他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张冻得有些发红、却笑容灿烂的脸,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不冷。”他说,声音很淡。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又将怀里的奖杯往上抱了抱,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你这奖杯,还挺沉。金的?”
“镀的。”薄宴殊说。
“哦。”何沂盛点点头,又问,“你第几名?”
“第一。”
“哇!牛逼!”何沂盛眼睛瞬间更亮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就知道!我家宴殊哥哥最厉害了!”
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他。何沂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平静的、却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那声“我家宴殊哥哥”烫到的脸。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到公交车站。因为雪天,等车的人不多。站台的顶棚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薄宴殊站在站台边,微微仰着头,看着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地飘落。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平静无波,只有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小小的、白色的雾气。
何沂盛就站在他旁边,裹着他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他的奖杯和证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看着他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
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泛滥。带着雪花清冷的甜,和羽绒服滚烫的暖,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近乎窒息的温柔。
他悄悄地,挪了挪脚步,朝着薄宴殊,又靠近了一点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他似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的体温。
薄宴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动,也没躲开。只是依旧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飘落的雪。只是呼吸,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些许。
又过了几分钟,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何沂盛坐在里面,靠着窗。薄宴殊坐在外面。
车厢里很暖和,空气里有雪水融化的潮湿味道,和乘客身上混杂的气息。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被积雪覆盖的城市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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