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沂盛看着窗外的雪景，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薄宴殊。薄宴殊微微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疲惫。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雪花在他发梢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珠，在车顶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何沂盛的目光，落在了薄宴殊身上那件深灰色卫衣的口袋上。口袋鼓鼓的，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他眼珠子转了转，悄悄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探进了薄宴殊的口袋。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何沂盛。
何沂盛也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好奇。他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塑料包装的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小包……柠檬糖。就是上次他给薄宴殊的那种，独立包装的，酸酸的小糖果。
“你还带着这个？”何沂盛眼睛更亮了，嘴角翘起，带着点得意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小秘密的笑容。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包糖，又看看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雀跃。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疲惫后的低哑。
“我能吃一颗吗？”何沂盛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何沂盛立刻笑了，撕开包装，拿出一颗糖，剥开，丢进嘴里。酸酸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他又剥开一颗，递到薄宴殊嘴边。
“你也吃一颗。”他说，声音含糊不清。
薄宴殊垂眼，看着递到唇边的、那颗透明的糖果，又看看何沂盛那双亮得惊人、盛满了期待的眼睛。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张开嘴，就着何沂盛的手，很轻地，衔走了那颗糖。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温热柔软的嘴唇。
何沂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那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烫到了。
薄宴殊含着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深了些。
公交车在雪夜中轻微颠簸。薄宴殊并没有真的睡着，他只是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身边何沂盛细微的动作，和他身上传来的、裹着自己羽绒服的、温暖的体温。
然后，他感觉到何沂盛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均匀的呼吸声，混合着嘴里柠檬糖的酸甜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侧过头，看向旁边。
何沂盛睡着了。他歪着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眉头因为不舒服而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扇形的阴影。脸颊因为车内的暖气，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糖渍。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金色的奖杯和红色证书，身上裹着他的羽绒服，整个人蜷缩在座位里，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安心睡去的、毛茸茸的小兽。
薄宴殊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安静的睡颜上流连，从光洁的额头，到微蹙的眉头，到紧闭的眼睛和浓密的睫毛，到没什么血色的、微微张着的嘴唇，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这场大雪，无声地、彻底地覆盖了。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柔软的、温暖的雪被。隔绝了所有的寒冷和过往，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也跟着微微上扬。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很轻地，将何沂盛抱着奖杯和证书的手臂，往里挪了挪，避免奖杯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到他。又抬手，轻轻托住何沂盛靠向车窗那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他歪向车窗的头，慢慢地，移了过来，让他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何沂盛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更舒服的依靠，含糊地哼了一声，眉头舒展开来，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呼吸更加均匀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的韵律。
薄宴殊微微侧了侧身，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何沂盛靠得更稳些。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那点细微的、温柔的弧度，一直挂着，没有消失。
窗外，雪还在下。公交车在寂静的雪夜里，平稳前行。车厢里暖意融融，只有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车窗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随着车行的颠簸，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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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何沂盛被老王拎到办公室，写了整整两千字的检讨。
“何沂盛！你长本事了！敢翘自习课！还跑到东城区去！你想干什么？啊？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管不了你了？”老王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我那是去接薄宴殊，”何沂盛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他比赛回来，下那么大雪，我怕他迷路！”
“用得着你接？人家不认识路？要你操那个闲心？”老王气得脸都歪了，“我看你就是找借口逃课！不思进取！你看看人家薄宴殊，再看看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王，你不能搞歧视啊！”何沂盛不服，“我虽然成绩没他好，但我有义气！兄弟有难，两肋插刀！这才是男子汉！”
“我□□个头！”老王差点把桌上的保温杯砸过去，“你给我好好写！不深刻，不诚恳，今天别想走！”
何沂盛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拿起笔，趴在老王的办公桌上，开始“奋笔疾书”。他写得飞快，字迹龙飞凤舞，内容更是“天花乱坠”，从“对逃课行为的深刻认识”，到“对兄弟情谊的重新定义”，再到“对老王教导的由衷感激”，最后升华到“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看得老王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又上来了。
好不容易写完，老王扫了一眼，气得直翻白眼，但看他“认错态度尚可”，又“念在初犯”，最后还是大手一挥，让他滚蛋了。
何沂盛如蒙大赦，抓起检讨书，一溜烟跑出办公室，直奔教室。
教室里，薄宴殊正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何沂盛冲进来，将检讨书“啪”一声拍在他桌上，气喘吁吁，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
“喏，两千字！写完了！”他宣布，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薄宴殊，“为了你，我可是被老王骂惨了！”
薄宴殊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鬼画符般的检讨书，又看向何沂盛。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带着点邀功意味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平静的、却又仿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和……别的什么情绪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拿起那张检讨书，对折，又对折，仔细地，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动作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何沂盛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无声地炸开了无数甜蜜的泡泡。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傻乎乎的笑容。
“走，”他拉起薄宴殊的胳膊，“吃饭去！饿死我了！为了写这破检讨，我早饭都没吃！”
薄宴殊被他拉着站起来，也没挣扎，只是任由他拉着，走出了教室。两人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走廊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