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深冬的寒风和期末考的紧张气氛中,飞快滑过。校园里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嶙峋的线条。
期末考试前一天,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空气里有粉笔灰、旧书本、和一种属于考前特有的、焦灼又凝重的气息。
何沂盛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也没有“骚扰”薄宴殊。他面前摊着物理课本,眉头紧锁,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正试图理解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复杂题目,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薄宴殊坐在他旁边,也微微蹙着眉,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厚厚的、综合了各科知识点的复习纲要。他看得很快,目光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偶尔,何沂盛会抬起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苦恼和求助。薄宴殊察觉到他的目光,也会侧过头,看一眼他指着的题目,然后用最简洁的方式,给他点出关键思路。然后,两人又各自低下头,继续奋战。
后座的陆文允和时佑,也难得地没有“磕糖”,都在埋头苦读。只有王飞宇,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陆续离开。
“走了。”薄宴殊合上复习纲要,站起身。
“等等!”何沂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恳求,“再讲一道!就最后一道!那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我还是有点没懂。”
薄宴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何沂盛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和认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两人又重新坐下。薄宴殊拿起笔,在何沂盛的草稿纸上,重新画图,标注,一步步讲解。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耐心。何沂盛就凑在他旁边,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头顶那盏亮得晃眼的白炽灯。灯光将两人并肩而坐、专注解题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桌面上,靠得很近。
又过了快半个小时,何沂盛终于“豁然开朗”,一拍桌子:“懂了!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如释重负的喜悦,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高高翘起,虎牙尖尖的。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灿烂的、仿佛攻克了什么世界难题般的笑容,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嗯。”他应了一声,也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走出教学楼。深夜的校园空旷寂静,只有路灯在寒风中,投下昏黄孤独的光晕。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模糊地闪烁。
寒风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何沂盛缩了缩脖子,将手插进外套口袋。
“喂,冰块,”他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星,“明天考试,你紧张不?”
薄宴殊目视前方,脚步不停。“不紧张。”
“切,学霸就是不一样。”何沂盛撇嘴,随即又笑了,“不过我也不紧张。有你给我补了这么久课,我感觉我这次……肯定能及格!”
薄宴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带着点傻气的自信,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闪亮的光。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校园小路上。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零星疏落的灯光,像是这寒冷冬夜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希望。
“薄宴殊,”何沂盛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些轻,却又异常清晰,“等考完试,就放寒假了。”
“嗯。”
“你寒假……有什么打算?”何沂盛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何沂盛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薄宴殊,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你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薄宴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薄宴殊的身体,像是瞬间被冻住,僵在原地。寒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呼啸而过,带来刺骨的凉意,却似乎远不及他此刻心里那片骤然掀起的、冰冷的惊涛骇浪。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何沂盛。少年还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闪烁的光芒。脸颊和鼻尖,被寒风吹得泛红,嘴唇也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来……他家过年?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薄宴殊心底那片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平静。也劈开了那些被他深藏起来的、不堪的、属于“家庭”和“团圆”的、血淋淋的记忆碎片。
那些破碎的酒瓶,肮脏的咒骂,挥舞的拳头,冰冷的眼神,和无数个在黑暗中、独自蜷缩、等待疼痛和寒冷过去的除夕夜。
“家”?“过年”?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也太……奢侈了。奢侈得让他本能地想要退缩,想要逃离,想要用一层更厚的冰壳,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教学楼最后一点熄灭的灯光,和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夜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爸妈,”他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干涩,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的滞涩,“不是回来了吗?”
“啊?”何沂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点头,“对啊,上周就回来了。所以我……我就搬回去了。不过我的东西还在你那儿,没拿。”他顿了顿,眼睛又亮了起来,“不过没事!我爸妈很好说话的!他们知道你是……是我最好的朋友,肯定会欢迎你的!”
最好的……朋友。
薄宴殊在心里,无声地、近乎自嘲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沂盛脸上的期待,渐渐染上了一丝不安和……不易察觉的失落。
寒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沉默,只有零星疏落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像是在嘲讽这世间所有的、不合时宜的温暖和邀请。
“离过年,”薄宴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几乎要被风声吹散,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何沂盛的耳朵里,“还早。”
他顿了顿,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补充了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再说吧。”
说完,他没再看何沂盛,转身,迈开脚步,继续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背影挺直,清瘦,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孤寂。
何沂盛站在原地,看着薄宴殊渐渐走远的背影,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微扬起的衣角,和他那颗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的、颜色浅淡的泪痣。
心里那片刚刚因为鼓起勇气、发出邀请而升起的、滚烫的期待,像是瞬间被这冰冷刺骨的寒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细微的、却清晰的、带着点钝痛的失落,和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约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薄宴殊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和校门外那片模糊的光晕里。
寒风,更冷了。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城东,何家别墅。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有昂贵的咖啡和新鲜面包的香气。
何沂盛叼着片吐司,正手忙脚乱地在玄关换鞋。他身上穿着那件嚣张的骷髅头黑T,外面套着校服外套,破洞牛仔裤,荧光橙的限量球鞋。头发睡得乱糟糟,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
“好好考知不知道?”何简坐在餐桌主位,手里拿着财经报纸,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威严,“别给我丢人。”
“哦。”何沂盛含糊地应了一声,系好鞋带,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就要往外冲。
“阿盛,”林北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脸上带着温柔的、却不容置疑的笑,“把牛奶喝了。还有,外套拉链拉好,外面冷。”
“不喝,来不及了!”何沂盛摆摆手,已经拉开了门。
“何沂盛,”何简放下报纸,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妈跟你说话,没听见?”
何沂盛脚步顿住,肩膀垮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来,接过林北晴手里的牛奶,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又把校服拉链胡乱拉上。
“行了行了,走了!”他抹了把嘴,将空杯子塞回林北晴手里,再次转身冲出了门。
“这孩子,”林北晴看着被重重关上的门,无奈地摇头,随即又看向何简,语气带着点担忧,“也不知道这次能考成什么样。上次那88分……”
“随他去。”何简重新拿起报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成绩不好,就送出国。家里又不是供不起。”
林北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儿子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学校,考场。
气氛肃杀。监考老师板着脸,在教室里来回踱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埋头答题的学生。
何沂盛坐在靠窗的位置,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的数学试卷。题目很难,比平时练习的还要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始演算。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专注。他不再像平时那样,看一眼题目就放弃,或者胡写乱画。他努力回忆着薄宴殊给他讲解过的思路和方法,一步步地,在草稿纸上推演着。
偶尔,他会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斜前方那个熟悉的位置。
薄宴殊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微微低着头,握着笔的手指,在试卷上快速、流畅地移动着。侧脸平静,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题目的难度。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过于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颗泪痣,在光线下,颜色浅淡。
何沂盛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心里那片因为难题而升起的烦躁,似乎也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和试卷“搏斗”。
两天半的考试,在紧张、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中,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解脱和哀嚎的喧哗。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放声大笑,有人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何沂盛也长长地舒了口气,将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也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微微低着头,整理着书包。侧脸平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很多人命运的考试,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练习。
“喂,冰块,”何沂盛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带着考后的沙哑,“考得怎么样?”
薄宴殊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看向他。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和那双琥珀色的、因为长时间用眼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还行。”他说,声音很淡。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又瘫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喃喃地说:“终于……考完了。”
薄宴殊“嗯”了一声,背起书包,站起身。
“走了。”他说。
“哦。”何沂盛也慢吞吞地站起来,背上书包,和他并肩,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刚刚解放、兴奋得近乎癫狂的学生。吵闹声,尖叫声,书本纸张被抛向空中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两人挤在人群中,慢慢地往外走。何沂盛被人撞了一下,踉跄了一步,薄宴殊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自然,等何沂盛站稳,就又松开了。
“谢谢。”何沂盛小声说。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外面天色阴沉,寒风凛冽。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冬日的雾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那个……”何沂盛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期待,“寒假……你……”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陆文允兴奋的喊声:“何大少爷!薄哥!考完了!解放了!出去嗨啊!”
何沂盛的话,被这声喊叫打断了。他回过头,看见陆文允、时佑和王飞宇正从后面挤过来,脸上都带着考后解脱的兴奋。
“嗨什么嗨,”何沂盛撇撇嘴,但脸上也露出了点笑意,“累死了,只想睡觉。”
“睡什么睡!走,火锅!我请客!”陆文允大手一挥,揽住何沂盛的肩膀,又看向薄宴殊,“薄哥,一起啊!庆祝解放!”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好!走!”陆文允欢呼一声,拉着何沂盛就往外走。时佑和王飞宇也跟了上来。
何沂盛被陆文允拉着,脚步踉跄,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薄宴殊。薄宴殊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然后,薄宴殊迈开脚步,也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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