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空气里弥漫着辣椒、花椒和牛油的浓烈香气。
五人围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何沂盛、陆文允、王飞宇,还有时佑,都兴奋地往锅里下着各种食材,叽叽喳喳,讨论着考试题目和寒假计划。只有薄宴殊,安静地坐在何沂盛旁边,微微低着头,用漏勺慢条斯理地捞着锅里的毛肚,动作斯文,和周围热闹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何大少爷,你寒假干嘛?”陆文允夹起一片肥牛,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睡觉,打游戏,还能干嘛。”何沂盛也夹了片肉,蘸了蘸油碟,随口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的薄宴殊。
薄宴殊正将一片烫好的毛肚放进碗里,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将毛肚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你呢,薄哥?”时佑也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薄宴殊。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才开口,声音很淡:“‘虫虫’。”
“啊?还去啊?”陆文允惊讶,“寒假不休息休息?”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何沂盛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颜色似乎深了些的泪痣,心里那片因为考后放松而升起的暖意,又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酸涩的情绪。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薄宴殊没有别的去处。“虫虫”是他的“工作”,也是他唯一的、能称之为“落脚点”的地方。寒假,对别人来说是休息和玩乐,对他而言,可能只是更漫长、更冰冷的独处。
“哎,别光说我们啊,”何沂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王飞宇,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王大少爷,你呢?寒假有什么安排?不会又要‘为情所困’,一个人躲起来伤感吧?”
王飞宇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瞪了何沂盛一眼。“滚!”
“啧啧,被我说中了吧?”何沂盛笑得更加促狭,撞了撞他的肩膀,“说说呗,到底看上谁了?哥们儿帮你参谋参谋!”
陆文允和时佑也立刻竖起了耳朵,一脸八卦。
王飞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嘴唇,不肯说。只是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瞟了对面安静吃饭的薄宴殊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懊恼,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苦涩。
薄宴殊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一下眼,也只是看向锅里翻滚的红油。
“行了行了,不说拉倒。”何沂盛见他不肯说,也没再逼问,只是又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化悲愤为食欲!”
一顿火锅,在吵闹和插科打诨中,吃到了晚上。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在冬夜的寒风中,闪烁着迷离的光芒。
五人走出火锅店,在门口告别。陆文允和时佑家住一个方向,一起走了。王飞宇也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公交车站。
门口,只剩下何沂盛和薄宴殊。
寒风凛冽,卷着火锅店门口残留的、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何沂盛缩了缩脖子,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
“我送你。”何沂盛说,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有些轻。
薄宴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用。”
“用的用的,”何沂盛几步跟上,和他并肩,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薄宴殊脚步不停,声音平淡:“没什么不放心的。”
“我不。”何沂盛也犟,就跟着他走,肩膀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那个……”何沂盛又开口,声音带着点试探,“寒假……你真的要去‘虫虫’?不休息几天?”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在路灯下闪着荧光、有些扎眼的球鞋。他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发出细微的声响。
“喂,冰块,”他又抬起头,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坚持,“我寒假……也没什么事。要不……我去‘虫虫’陪你?”
薄宴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侧过头,看向何沂盛。
何沂盛也停下脚步,看着他。寒风卷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也清澈得过分的琥珀色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有些错愕、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脸。
两人在昏黄的路灯下,无声地对视着。空气里有火锅残留的辛辣,有冬夜的寒冷,有彼此身上干净的、带着食物余温的气息,和一种骤然紧绷的、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
过了很久,薄宴殊才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模糊的、闪烁着霓虹的楼宇轮廓。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你。”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很淡、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说。
何沂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璀璨得几乎要灼伤人。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毫不掩饰的、得逞的笑容。虎牙尖尖的,在路灯下闪着白亮的光。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声音响亮,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笑意,“我天天去!给你带好吃的!给你解闷!保证不打扰你工作!”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般的雀跃,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颗泪痣,也跟着微微上扬。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些许。
何沂盛立刻追上去,和他并肩。两人在冬夜的寒风中,朝着“虫虫”网吧的方向,慢慢走去。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靠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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