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正式开始。学校通知,期末考试的成绩,可以通过学校网站和短信查询。
何沂盛窝在自己房间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登录学校网站,输入学号,密码。
加载圈转了十几秒,成绩页面跳了出来。
何沂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语文:118(作文:60)
数学:140
英语:81
物理:109
化学:89
政史地:……也都及格了,甚至比平时高出不少。
他迫不及待地抓起手机,第一个就想打电话给薄宴殊。可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拨出去。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几乎从未有过对话的头像,飞快地打字:
「冰块!我数学考了140!物理109!英语……擦,英语81,勉强及格!我及格了!!!」
他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直跳,期待着回复。可等了很久,屏幕还是暗的。薄宴殊大概在“虫虫”,或者在睡觉,手机静音了。
何沂盛撇撇嘴,但脸上的兴奋劲没减。他拿着手机,又冲下楼,跑到客厅。
何简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林北晴在插花。
“爸!妈!我成绩出来了!”何沂盛将手机屏幕举到何简面前,声音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这次考得挺好的!都及格了!”
何简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淡淡地扫了一眼何沂盛手机上的成绩单,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就又转回头去看新闻了。
林北晴倒是笑着放下花,走过来,摸了摸何沂盛的头:“阿盛真棒!有进步!不过英语还是有点低,下次继续努力。”
“哦。”何沂盛脸上的兴奋,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半。他悻悻地收回手机,应了一声,转身又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薄宴殊那个依旧没有回复的头像,心里那点因为父亲冷淡反应而升起的失落,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分享的**取代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薄荷CP后援会(5)”的群聊——这是陆文允建的,群里只有他们五个。他将自己的成绩单截图,发到了群里。
何沂盛:「[图片]」
何沂盛:「看到没!及格了!哥牛逼不!」
陆文允几乎是秒回:「卧槽!何大少爷!你被什么附体了?这成绩是真的?」
时佑:「恭喜何大少爷!(放烟花.gif)薄哥的补习效果显著啊!」
王飞宇:「还行。」
何沂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指飞快地打字:「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他又等了一会儿,群里依旧没有薄宴殊的回复。他撇撇嘴,将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扑了上去,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着。
算了,晚点去“虫虫”亲口告诉他。
从那天起,何沂盛几乎每天都会找一个理由出门。
“妈,陆文允过生日,我出去一下,晚点回来。”
“爸,王飞宇叫我打球。”
“时佑说要买复习资料,让我陪她去书店。”
“同学聚会,不回来吃饭了。”
理由五花八门,真假参半。林北晴有时候会多问几句,但看他成绩确实有进步,也就没太管束。何简则更是不怎么过问,只要他不惹事,按时回家,其他的,似乎都无所谓。
何沂盛就像一条终于被放回水里的鱼,每天兴冲冲地出门,目的地却几乎只有一个——“虫虫网吧”。
他会带着各种“好吃的”过去——有时是家里阿姨做的点心,有时是路上买的糖炒栗子或烤红薯,有时甚至是一杯热乎乎的奶茶。然后,他就熟门熟路地,在柜台旁边那个“专属座位”坐下,摊开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说或者漫画,装模作样地看一会儿,就开始“骚扰”柜台后面的薄宴殊。
“喂,冰块,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薄宴殊,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你再给我讲讲呗?”
“哥哥~我无聊,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
薄宴殊一开始还会让他“闭嘴”、“自己看”,后来也就习惯了。他会接过何沂盛递过来的食物,安静地吃掉;会在不忙的时候,给他讲题;甚至偶尔,在何沂盛趴着睡着时,会像上次在图书馆那样,任由他靠着,或者,用纸巾擦掉他嘴角可疑的液体。
“虫虫”的老板曾令农,每次看到何沂盛来,都会露出那种“我懂,我都懂”的暧昧笑容,但也不再调侃,只是会多给何沂盛拿瓶水,或者在他睡着时,把柜台旁边的暖气开大一点。
**
这天,何沂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摆着几个行李箱。何简正将一件熨烫平整的衬衫放进行李箱,林北晴则在旁边整理着文件。
“爸,妈,你们这是……?”何沂盛愣了一下。
“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和你妈得出趟差,”何简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淡,“可能要一段时间。过年……应该回不来了。”
何沂盛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
“你自己在家我不放心,”林北晴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你去你姑姑家,或者……去小陆家也行。我跟陆妈妈打过招呼了,她那边方便。”
何沂盛眼睛瞬间亮了。他强压下心里的狂喜,脸上做出一副“勉强接受”的表情,点了点头。
“哦,知道了。”他说,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情不愿,“那……我去陆文允家吧。”
“嗯,”何简盖上行李箱,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别给人家添麻烦。按时吃饭,早点睡觉。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何沂盛应得飞快,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响。去陆文允家?开什么玩笑!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是……搬回薄宴殊那里去啊!
借口都有了,现成的!爸妈不在家,他又可以去“投奔”薄宴殊了!
太好了。
他又可以……搬去和薄宴殊一起住了。
**
第二天,何简和林北晴一早就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去机场的车。临行前,林北晴又叮嘱了何沂盛几句,让他“好好照顾自己”,还塞给他一张卡。
“想吃什么就买,别省着。照顾好自己,嗯?”林北晴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了,妈,你们也注意安全。”何沂盛乖巧地点头,目送着车子驶出别墅大门,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等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何沂盛脸上那点“乖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和雀跃。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自己房间,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塞得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
包里是他早就收拾好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上次薄宴殊给他披的那件深灰色羽绒服。他一直没还,薄宴殊也没要,他就一直留着。
他将背包甩在肩上,对着镜子,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又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然后,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去陆文允家。他坐上了开往老城区的公交车。
一个多小时后,他站在了那栋熟悉的、破旧的筒子楼前。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斑驳的外墙上,更添了几分萧索。但何沂盛心里,却像是揣着一颗滚烫的、跳动的小太阳,将那些阴冷和破败,都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熟门熟路地爬上五楼,走到那扇熟悉的、掉漆的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薄宴殊站在门后。他似乎刚起床,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的淡青色,在苍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蹙着眉,看着门外背着个大背包、笑容灿烂的何沂盛,深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何沂盛看着他,看着他凌乱的头发,微蹙的眉头,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泛滥。他咧嘴笑了,虎牙尖尖的。
“我爸妈出差了,过年都不回来。”他语速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我无家可归了。所以……我来投奔你了。”
薄宴殊:“……”
他沉默地看着何沂盛,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和他那双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忐忑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满了“家当”的背包。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滚烫的、燃烧的太阳。炸开一片无声的、剧烈的、带着毁灭性温暖的剧痛,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愕然,一丝本能的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否认的、几乎让他心头发颤的悸动,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恐慌的、却又带着点隐秘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暖意。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进来吧。”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很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何沂盛侧身挤进门,将背包放在门口那块熟悉的地上。他直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过。
还是那个狭小的、十平米的房间。一张狭窄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是他上次睡过的那床。床尾靠墙,是那个简陋“衣柜”,上面挂着的衣服,似乎还是他上次见到的那些——洗得发白的校服,几件素净的T恤和卫衣,还有……他上次偷偷塞了钱进去的那件深蓝色冬季棉服,依旧挂在最里面。
墙角,是那个深灰色的睡袋,还保持着上次他离开时的样子,卷着,靠墙放着。旁边的小折叠桌,也还在原来的位置。气窗外,依旧是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灰尘在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柱里,缓慢地飞舞。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连空气里的味道,都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干净的洗衣粉气息,混合着一种独属于老房子的、陈旧的、冰冷的霉味。
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好像……他只是像以前那样,放学回来,或者从“虫虫”回来,走进这个临时的、却让他无比安心的“壳”里。
这个认知,让何沂盛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无声地泛起一圈圈酸涩又带着甜意的涟漪。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门边、微微蹙着眉的薄宴殊。
薄宴殊也正看着他,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和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的眼睛。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对视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旧房子的霉味,有何沂盛身上清爽的、带着室外寒意的气息,和薄宴殊身上干净的、带着睡眠余温的味道。
“嘿嘿,”何沂盛挠了挠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逞的傻笑,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薄宴殊,“我又回来了。”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也跟着微微上扬。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拿起床上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何沂盛也熟门熟路地将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衣服放进那个简陋的“衣柜”里自己的那半边,洗漱用品摆到小小的洗手池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对了,”他收拾完,转过身,看着坐在床边看书的薄宴殊,眼睛又亮了,“咱们今天出去吧!去找陆文允他们玩!我爸妈不在,我自由了!”
薄宴殊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不去。”
“去嘛去嘛!”何沂盛几步走过去,蹲在床边,仰着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撒娇,“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而且,陆文允和时佑肯定也想你了!还有王飞宇,他那事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咱们去关心关心他!”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盛满了孩子气的、滚烫的期待的眼睛,和他微微仰起的、光洁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的脸。心里那片因为何沂盛突然“闯”回来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也在这双过于直白、过于滚烫的眼睛注视下,悄然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却又仿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的暖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合上书,站起身。
“好嘞!”何沂盛立刻眉开眼笑,也站起来,拉起薄宴殊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走走!我给他们打电话!”
两人走出筒子楼,冬日的阳光依旧苍白,但空气里有种难得的、干净的凉意。何沂盛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文允的电话。
“喂,陆文允!在哪儿呢?我和薄宴殊去找你!出来玩!”
电话那头传来陆文允懒洋洋的声音:“何大少爷,大早上的,扰人清梦啊……薄哥也来了?行啊,在哪儿集合?”
“老地方!篮球场!”
半小时后,五人(时佑也来了)在学校附近的篮球场碰了头。陆文允看到何沂盛和薄宴殊并肩走来,尤其是看到何沂盛脸上那副“春光满面”的笑容,立刻露出了了然的、贼兮兮的表情。
“哟,何大少爷,”他挤眉弄眼,“这是……又‘搬回去’了?”
何沂盛撞了他一下,但没否认,只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爸妈出差了,我当然要回来陪我家宴殊哥哥了!”
薄宴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场边,找了个干净的水泥台阶坐下。
“啧啧啧,”陆文允摇头,又看向薄宴殊,“薄哥,辛苦你了,又要被何大少爷骚扰了。”
薄宴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场中已经开始打球的何沂盛和王飞宇身上,没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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