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打了一会儿球,都有些累了,坐在场边休息。何沂盛拿起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汗水顺着流畅的下颌线滑落,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他侧过头,看向旁边安静坐着的薄宴殊。
“喂,冰块,你不打两下?光坐着多没意思。”
“不了。”薄宴殊说,声音很淡。
“切,没劲。”何沂盛撇嘴,目光又转向王飞宇,“王大少爷,你那事……陆文允查得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
王飞宇正擦着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看了陆文允一眼,陆文允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眼神交换,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何沂盛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眉头皱了起来,“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没、没什么,”王飞宇移开视线,声音有些低,“就……还没查清楚。”
“还没查清楚?”何沂盛不信,又看向陆文允,“陆文允,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陆文允摸了摸鼻子,看了薄宴殊一眼,薄宴殊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询问。
“其实……也差不多查清楚了,”陆文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对方好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好像……还挺受欢迎的。王飞宇估计是没戏了,所以……”
“有喜欢的人了?”何沂盛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拍了拍王飞宇的肩膀,“嗨,我当什么事呢!有喜欢的人了又怎么样?追啊!公平竞争!怕什么!”
“不是……”王飞宇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脸上表情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低下头,不说话了。
何沂盛看他这副样子,以为是“情伤”太重,也不好再逼问,只是又安慰了他几句。
“行了行了,别想了,”陆文允也打圆场,转移话题,“对了,何大少爷,你爸妈真不回来过年了?那你过年……在哪儿过?”
“当然是跟我家宴殊哥哥一起过啊!”何沂盛立刻接话,理所当然地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薄宴殊,“对吧,冰块?”
薄宴殊正在拧瓶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何沂盛。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平静的、却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脸。
他心里那片因为王飞宇的事而升起的一丝疑虑,瞬间被这双过于直白、过于滚烫的眼睛,和那个“理所当然”的邀请,冲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悸动,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恐慌的、却又带着点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暖意。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光秃秃的篮球架,和灰蒙蒙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淡,几乎要被风吹散。
陆文允和时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磕到了”的兴奋光芒。时佑甚至又悄悄拿出了她那本厚厚的日记本。
王飞宇看着何沂盛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灿烂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般的笑容,又看看薄宴殊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颗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的泪痣,心里那股刚刚被何沂盛安慰而压下去的烦闷,又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球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嘎吱”作响。
又玩了一会儿,太阳西斜,天色渐晚。五人各自告别回家。
何沂盛和薄宴殊并肩走在回筒子楼的路上。冬日的傍晚,寒风刺骨,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昏黄的光晕。
“喂,冰块,”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被暮色和路灯映得有些模糊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刚才陆文允说,王飞宇喜欢的人……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你说,会是谁啊?”
薄宴殊目视前方,脚步不停。“不知道。”
“我猜,肯定是个特别优秀的人,”何沂盛摸着下巴,做思考状,“不然王大少爷眼光那么高,不会这么魂不守舍的。你说,会不会是……咱们年级的?或者,隔壁班的?”
“不知道。”
“唉,可怜的娃,”何沂盛装模作样地叹气,随即又凑近薄宴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喂,冰块,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薄宴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侧过头,看向何沂盛。
何沂盛也停下脚步,看着他。暮色四合,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从他们脚边呼啸而过。
他盯着何沂盛的嘴唇,盯着他琥珀色的、清澈得过分的眼睛,喉咙发紧,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用很轻、很哑、带着浓重鼻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克制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回答:
“……不知道。”
**
两人回到那个狭小冰冷的房间。何沂盛打开灯,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也驱散了刚才路上那种近乎凝滞的气氛。
“饿死了饿死了,”何沂盛搓着手,哈着气,从自己带来的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又拿出一个纸袋,“我从家里带了鸡汤,还有阿姨做的点心,还热着,快,趁热吃!”
他将保温饭盒和点心放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上,打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飘散开来,给冰冷的空气注入了一丝暖意。
薄宴殊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桌边坐下。他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鸡汤和精致的点心,又看看何沂盛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带着点“求表扬”的得意笑容,心里那片因为刚才路上那个问题而掀起的、冰冷的惊涛骇浪,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香气,悄然抚平了些许。
“喏,给你。”何沂盛将勺子递给他,自己先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快喝,暖暖身子。”
薄宴殊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鸡肉的鲜甜和药材淡淡的苦香,一直暖进胃里。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对了,”他放下勺子,看向正在狼吞虎咽的何沂盛,声音平静地说,“这里的租期,快到了。”
何沂盛正埋头喝汤,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嘴里还塞着点心,含糊地问:“……啊?什么意思?”
“我打算搬走。”薄宴殊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点茫然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表情,“已经找好地方了。不远,就隔着一条巷子。30平,单人。”
何沂盛嘴里的动作停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薄宴殊,看着他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双深黑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喉咙像是被那块还没咽下去的点心堵住了,哽得难受。
心里那片刚刚被鸡汤暖热的地方,像是瞬间又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冰块。又冷,又沉,带着一种钝钝的、却清晰的疼痛。
搬走?他要搬走?
为什么?
是因为……他来了吗?是因为他“闯”回了他的生活,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觉得……麻烦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何沂盛的心脏,带来一阵灭顶的恐慌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尖锐的疼痛。
何沂盛呆呆地看着薄宴殊,嘴里那块点心像是变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不敢置信的茫然,和一种迅速蔓延开的、湿漉漉的、孩子气的委屈。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沾上了一点因为委屈而涌上来的、温热的水汽。他努力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喉咙因为哽咽,发出细微的、难受的声响。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用有些发颤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问,“这里……不好吗?”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茫然和委屈的眼睛,和他微微颤抖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把烧红的炭。炸开一片灼人的、滚烫的疼痛,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心疼。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看向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鸡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太小了。”他听见自己用很轻、很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而且……旧了。”
何沂盛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心里那股委屈和恐慌,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觉得小”,想说“旧点也挺好”,想说“我喜欢这里”……可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堵得他胸口发闷,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已经冷掉的鸡汤,和手里那块被捏得变了形的点心。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用很轻、很轻的、带着点细微颤抖的声音,问:
“……那你带我吗?”
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脆弱的羽毛,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种……仿佛只要对方说“不”,就会立刻破碎掉的脆弱。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何沂盛。
薄宴殊几乎是脱口而出:“带。”
说完,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这过快的反应吓到了。他立刻移开视线,看向桌上那碗冷掉的鸡汤,耳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
何沂盛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被洗过的星星,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惊喜和……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真的?”他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耶!”何沂盛瞬间从那种委屈的、快要哭出来的状态,切换回了那个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何大少爷。他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凳子,脸上洋溢着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得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那新房在哪儿?大不大?有没有空调?”何沂盛连珠炮似的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薄宴殊。
薄宴殊被他问得有些无奈,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不远,就隔条巷子。有空调,有热水器,还有……一张双人床。”
“双人床?!”何沂盛眼睛瞬间瞪圆了,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惊讶和毫不掩饰的兴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薄宴殊淡淡瞥他一眼,耳根却几不可察地泛了点薄红。
“嘿嘿,双人床好啊!”何沂盛咧嘴笑了,凑近薄宴殊,虎牙尖尖的,“那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你一起睡了?”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到何沂盛碗里。“吃饭。凉了。”
“哦!”何沂盛立刻埋头吃起来,但嘴角那点得逞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双人床……那岂不是意味着,以后每个晚上,他都可以像在公交车上、在图书馆那样,名正言顺地靠在薄宴殊肩上,甚至……钻进他怀里?
操。
薄宴殊。你他妈也太惯着我了吧。
他在心里无声地感叹,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几乎要咧到耳根。
吃完饭,何沂盛抢着洗碗——虽然洗得马马虎虎,还打碎了一个盘子,被薄宴殊“无情”地赶出了厨房。
“行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薄宴殊擦干手,看着满水池泡沫和地上几块碎片,语气平静,但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我帮你收拾行李!”何沂盛立刻自告奋勇,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接到了什么光荣任务。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何沂盛不管他,兴冲冲地就开始翻箱倒柜。他把薄宴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动作笨拙但异常认真。又拿起那件深灰色羽绒服——是他上次披给何沂盛、又被何沂盛“顺”回来的,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最上面。
“这件我最喜欢,”他小声嘀咕,脸上带着点傻笑,“以后我也要穿。”
薄宴殊坐在床边,看着何沂盛忙忙碌碌的背影,和他嘴里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喂,冰块,”何沂盛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手里举着一件叠得歪歪扭扭的衬衫,“新房子……什么时候搬?我帮你搬!”
“明天。”薄宴殊说。
“明天?!”何沂盛眼睛瞬间亮了,差点跳起来,“这么快?那我今晚就收拾好!”
薄宴殊看着他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随你。”
“好嘞!”何沂盛立刻行动起来,把薄宴殊为数不多的家当——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还有那床旧睡袋,一股脑儿塞进带来的大背包里。动作粗鲁,但莫名透着一股干劲。
收拾完,何沂盛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搞定!走,睡觉去!”
两人挤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何沂盛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薄宴殊,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满足地叹了口气。
“薄宴殊,”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睡意,“明天……我们就住一起了。”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将手臂从他脑袋底下抽出来,换了个不那么被压到的姿势。然后,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月光透过气窗,洒在两人依偎的轮廓上。何沂盛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薄宴殊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阴影,许久,才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颗泪痣,在清冷的月光下,颜色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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