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两人都没睡。虽然紧紧相拥,但呼吸的频率出卖了他们。
何沂盛窝在薄宴殊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自己那快得不正常的心跳。薄宴殊的呼吸拂过他发顶,带着干净的薄荷香气,让他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泛滥。
他悄悄动了动,仰起脸,下巴抵在薄宴殊胸口,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薄宴殊……”他小声叫他,声音带着点黏糊糊的亲昵。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困倦的沙哑。
“你再叫我一声哥哥呗。”何沂盛小声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期待。
薄宴殊:“……”
黑暗中,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想得美。”他声音很淡,带着点几不可察的、被逗笑的意味。
何沂盛不满,在他怀里轻轻拱了一下,像只不听话的小狗。“就叫一声!”何沂盛不依不饶,手指戳了戳薄宴殊的胸口,“刚才都叫了!”
“那是被你烦的。”薄宴殊抓住他乱动的手指,握在掌心。
“那再烦一次。”何沂盛耍赖,用脑袋蹭了蹭他下巴,“哥哥~再叫一声嘛~”
薄宴殊被他蹭得有点痒,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但没推开他。只是用另一只手,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睡觉。”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何沂盛不说话了,但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挣脱薄宴殊的手臂,气鼓鼓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还故意把被子扯过去一大半,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
黑暗中,传来薄宴殊几不可闻的、带着点无奈的、低低的“啧”声。但他没动,也没再把何沂盛拉回来,只是安静地平躺着。
何沂盛背对着他,耳朵竖得老高,等着薄宴殊来“哄”他。可等了半天,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薄宴殊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清晰可闻。
他更气了。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又等了几秒,还是没等到任何表示。
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瞪着黑暗里薄宴殊模糊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燃烧的小火星,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委屈和控诉:
“薄宴殊!你为什么不哄我!”
薄宴殊:“……”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点刚被吵醒的低哑:
“……怎么哄?”
“你要说‘宝宝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何沂盛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你快学”的急切。
薄宴殊:“……”
又一阵沉默。
黑暗中,何沂盛能感觉到薄宴殊似乎微微侧过头,看向了他这边。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想象出,薄宴殊此刻脸上,一定是那副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和“你怕不是有病”的表情。
然后,他听见薄宴殊用很轻、很淡、带着点几不可察的、被气笑的无奈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何沂盛,你三岁吗?”
“我不管!”何沂盛更委屈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就要你哄我!你不哄我,我就不睡了!”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何沂盛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指腹有些粗糙,带着薄薄的茧,很轻地,擦拭了一下他眼角那点不争气的、湿漉漉的痕迹。
“行了,”薄宴殊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妥协和……无奈,“别闹了,睡觉。”
“你还没哄我!”何沂盛抓住他那只手,不依不饶。
薄宴殊没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抓着。黑暗中,他几不可察地,又叹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薄宴殊用很轻、很哑、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几不可闻地,说:
“宝宝,我错了。下次……”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下次还敢。”
何沂盛:“……”
“你他妈!”何沂盛气得一脚踹在薄宴殊腿上,力道不重,但带着十足的气恼。
薄宴殊没躲,只是伸手抓住他踹过来的脚踝,握在手心里。少年的脚踝很细,皮肤微凉,能摸到清晰的骨节。
“还踹?”薄宴殊声音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手上却没什么力气,只是松松地握着。
“就踹!”何沂盛挣了挣,没挣脱,更气了,“薄宴殊你混蛋!哪有你这样哄人的!”
“那怎样哄?”薄宴殊问,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
“你要说‘宝宝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以后都听你的’!”何沂盛振振有词。
黑暗中,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宝宝我错了。”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点沙哑的、不易察觉的笑意,“下次还敢,以后都听我的。”
“薄宴殊!”何沂盛气得七窍生烟,用力想抽回脚,却被握得更紧。
“睡觉。”薄宴殊不给他再闹的机会,松开他脚踝,手臂一伸,将还在炸毛的某人重新捞回怀里,牢牢圈住。
“你放开我!我生气了!”何沂盛挣扎,但薄宴殊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气着睡。”薄宴殊声音平静,甚至还几不可察地,用下巴蹭了蹭他发顶。
“你……!”何沂盛气得说不出话,但挣又挣不开,最后只能愤愤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闷气地放狠话:
“你等着,明天再跟你算账!”
“嗯,等。”薄宴殊应了一声,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黑暗中,两人重新安静下来。何沂盛的呼吸逐渐平缓,但还是带着点赌气的、细微的抽噎。薄宴殊也没动,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又过了一会儿,怀里传来何沂盛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
“……你下次再敢这样……我咬死你……”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又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在黑暗中,无声地扬了扬。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上,何沂盛是在一阵诱人的香味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薄宴殊怀里,而薄宴殊……已经醒了,正微微侧着头,看着他。
“醒了?”薄宴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嗯……”何沂盛应了一声,鼻尖动了动,眼睛瞬间亮了,“什么味儿?好香!”
“煎饺。”薄宴殊说,松开他,坐起身,“起来吃。”
何沂盛也爬起来,揉着眼睛,跟着薄宴殊走出卧室。小饭桌上,果然摆着两盘金黄焦脆的煎饺,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两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
“你做的?”何沂盛惊讶,他记得薄宴殊只会煮泡面和简单的面条。
“买的。”薄宴殊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巷口那家。”
“哦。”何沂盛也坐下,夹起一个煎饺,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鲜美,是猪肉白菜馅的,没有他讨厌的葱姜。
“好吃!”他眼睛弯成月牙,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的?”
薄宴殊没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吃完饭,何沂盛主动提出洗碗——虽然他洗得依旧马马虎虎,还差点又打碎一个盘子,但薄宴殊没再赶他出去,只是靠在厨房门边,安静地看着。
“喂,冰块,”何沂盛一边冲水,一边侧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干嘛?”
薄宴殊没立刻回答,目光在何沂盛还带着水珠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去趟医院。”他说,声音很淡。
何沂盛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下去,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薄宴殊,脸色有些发白:“医院?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薄宴殊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复查。之前的伤。”
何沂盛的心,猛地一紧。他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喉咙有些发干。
“我……我陪你去。”他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薄宴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担忧,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平静的、却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的脸。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市立医院,骨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嘈杂又压抑。
薄宴殊拿着病历本,熟门熟路地走到诊室门口排队。何沂盛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心微微出汗。
“没事的,”薄宴殊察觉到他的紧张,侧过头,低声说,“只是复查。”
“嗯。”何沂盛应了一声,但手指还是攥得很紧,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
轮到薄宴殊。他松开何沂盛的手,走进诊室。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何沂盛站在门外,像一尊门神,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回想那些旧伤,那些雨夜,那些“还债”……
操。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可怕的画面。可越想甩开,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薄宴殊走出来,神色平静,手里多了一张新的缴费单。
“怎么样?”何沂盛立刻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紧。
“没事,”薄宴殊将缴费单折好,放进口袋,“骨头长好了,就是阴雨天可能还会有点疼。开了点药。”
“那就好……”何沂盛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那……疼的话,要怎么办?”
“忍着。”薄宴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沂盛瞪他:“忍什么忍!疼就吃药!不行就找我!我给你揉!”
薄宴殊侧过头,看着他。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焦躁和心疼,琥珀色的眼睛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像只护食的、炸了毛的小兽。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抬起手,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走了,去拿药。”
两人去药房取了药,走出医院。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但照在身上,还是带来一点稀薄的暖意。
“喂,冰块,”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转了转,“你之前那些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目视前方,声音很淡:“都过去了。”
“可我想知道。”何沂盛不依不饶,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想知道你过去受了多少苦,以后……我就加倍对你好。”
薄宴殊也停下脚步,看着他。少年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真诚,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异常坚定的决心。
他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瞬间被这双过于直白、过于滚烫的眼睛,无声地、彻底地照亮了。那些被深埋的、血淋淋的过往,似乎也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不再那么冰冷,不再那么……难以启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沂盛几乎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拒绝,用冷淡推开。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释然。
“边走边说吧。”他说,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拉开距离,也没有再回避。
何沂盛立刻跟上,和他并肩,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我爸,”薄宴殊开口,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酗酒,赌钱,嫖.娼,脾气不好。输了钱,或者心情不好,就打人。我妈……很早就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也不想去找。”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后来,他不打我了。因为打我没用,我也不会哭,不会求饶。他开始要钱。我没钱,就让他打。打到他觉得没意思,或者……有人给钱,让他停手。”
何沂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地握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后来,”薄宴殊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开始在外面……接点活。□□,看场子,或者……别的。来钱快。那些伤,大部分是那时候留下的。有的是对方打的,有的是……还债。有些‘老板’心情不好,或者觉得我‘不听话’,也会动手。”
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那颗泪痣,在苍白的日光下,颜色浅淡。
“不过,”他侧过头,看向何沂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都过去了。现在,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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