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殊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只是随口一提的、无关紧要的往事。
何沂盛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平静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那颗在冬日阳光下、颜色浅淡的、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的泪痣。
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像是瞬间被投入了无数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砸得他胸口剧痛,砸得他眼眶发热,砸得他几乎要站不稳。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反复搅动。他无法想象,薄宴殊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那些黑暗的、冰冷的、充满暴力和屈辱的日子。他无法想象,那些旧伤,那些沉默,那些平静的表象下,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更深的、更肮脏的、更见不得光的伤痛。
何沂盛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灭顶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狰狞的、压抑的愤怒。身体因为过于用力地克制,而微微颤抖。
薄宴殊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何沂盛没跟上来,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到何沂盛还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张因为愤怒和心疼而微微扭曲的、苍白的脸,照得有些模糊。少年死死咬着嘴唇,手指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泊,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滚烫的石头。砸开一片剧烈的、带着钝痛的涟漪。那些被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过往,此刻,似乎都在这双过于直白、过于滚烫、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愤怒的眼睛注视下,露出了血淋淋的、狰狞的真相。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回去,在何沂盛面前站定,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何沂盛那只因为用力而冰凉、僵硬的手。
“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安抚,然后又低声,补了一句,“何沂盛宝宝。”
何沂盛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片愤怒和心疼的海洋,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滚烫的太阳。炸开一片无声的、剧烈的、带着毁灭性甜蜜的剧痛,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滚烫的悸动。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温热的水汽,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他反手,紧紧握住了薄宴殊的手,握得死紧,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音节。
回到家,何沂盛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医院里那些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他拉着薄宴殊打游戏,看动画片,把薯片渣洒得到处都是,还试图用脚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
晚上,何沂盛主动承包了洗碗任务——为了“弥补”白天在医院的“失态”。薄宴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笨拙的动作。
“哗啦——”
一个白瓷碗从何沂盛湿滑的手里滑脱,掉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何沂盛身体猛地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嘴唇抿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熟悉的、带着点惊恐的僵硬和……等待挨骂的茫然。琥珀色的眼睛,有些慌乱地,瞟向了门口的方向。
从小到大,只要他打碎东西,哪怕是无心的,何简总会皱起眉头,用那种威严的、带着不悦的语气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有时甚至会上升到“败家”、“没规矩”的高度。虽然不会打他,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责备,早已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敏感的心里。
薄宴殊也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点不自然的僵硬,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抹清晰的、属于过去的阴影。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抱着的胳膊,走到何沂盛身边,弯下腰,将地上那几片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很平静。
何沂盛还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指尖冰凉。
薄宴殊直起身,看向他,目光平静,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要不要,”他开口,声音很淡,带着点几不可察的、试探的意味,“再摔一个?”
何沂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薄宴殊也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到碗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干净的、和刚才打碎的一模一样的碗,然后,走到何沂盛面前,当着他的面,手一松。
“啪嚓!”
第二个碗,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何沂盛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薄宴殊平静的脸。
薄宴殊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然后,又抬起眼,看向何沂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好了,”他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现在,我们扯平了。”
何沂盛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双深黑的、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茫然、震惊、又带着点……酸涩的暖意的眼睛。
心里那片刚刚因为打碎碗而升起的、冰冷的、带着惯性的紧张和恐慌,像是瞬间被这第二个摔碎的碗,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酸涩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带着毁灭性的、温暖的、安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得发不出声音。只是眼眶,不受控制地,又热了起来。
薄宴殊。你他妈……是天使吧。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温热的水汽憋回去,然后,他抬起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片,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他妈……败家子!”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点强装的、孩子气的、却又掩饰不住委屈和感动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去拿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片。动作平静自然,仿佛刚才那两个被摔碎的碗,只是不小心掉的。
何沂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下腰、仔细清扫的背影,心脏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却又用力地,攥了一下。又酸,又疼,又滚烫。
他走过去,也蹲下来,和他一起捡碎片。手指不小心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一小颗血珠。
薄宴殊立刻抓住他的手,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将他的手指,含进了自己嘴里,轻轻吮了一下。
何沂盛:“……!”
何沂盛身体一僵,却没把手抽回来。他只是歪着头,看着薄宴殊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垂着的、专注的睫毛,和他因为含着手指而微微鼓起的腮帮。
“喂,冰块,”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欠揍的得意,“你是不是在占我便宜?”
薄宴殊吐出他的手指,舌尖还残留着一点血腥的铁锈味。他没理何沂盛的调侃,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撕开,仔细地贴在那道细小的伤口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认真。
“好了。”他说,然后,站起身,继续扫地。
何沂盛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他伸出手,戳了戳薄宴殊的后腰。
“薄宴殊,”他声音压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你刚才……是心疼我吧?”
薄宴殊扫地的动作没停,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无波:“没有。”
“就有!”何沂盛不依不饶,绕到他前面,挡住他的去路,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他,“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心疼了!”
薄宴殊停下动作,抬眸,平静地看着他。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无声地对峙着。
然后,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绕过何沂盛,将簸箕里的碎片倒进垃圾桶,“心疼了。所以,以后少做点家务,别给我添麻烦。”
“切,”何沂盛撇嘴,但脸上笑容更盛,虎牙尖尖的,“你就是嘴硬。”
他不再纠缠,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出了厨房。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泛滥,带着蜜糖般的甜。
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何沂盛抱着桶薯片,咔嚓咔嚓嚼得起劲,脚还不老实地架在薄宴殊腿上。
电影是部老掉牙的丧尸片,血浆四溅,剧情弱智。何沂盛一边看一边吐槽,从主角的智商吐槽到丧尸的妆容。
“哎,你看那个丧尸,假牙都快掉出来了!”他用胳膊肘撞薄宴殊。
薄宴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何沂盛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显示是陆文允发来的微信消息。
何沂盛随手拿起手机,解锁,点开。
陆文允:「何受受,在干嘛?有没有被薄哥“家暴”?需要法律援助吗?」
何沂盛:“……”
他面无表情地打字回复:「滚。」
陆文允几乎是秒回:「看来是没事。那就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了?薄哥技术怎么样?何受受苦不苦?」
何沂盛嘴角抽了抽,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你他妈再发这种消息,明天我就去你家楼下放《好运来》。」
陆文允:「别啊!我错了!何大少爷饶命!」
何沂盛冷哼一声,正要放下手机,陆文允又发来一条:「对了,提醒你一下,明天是时佑生日。她说想请咱们几个吃饭,就在她家。你跟薄哥一起来啊!」
何沂盛一愣,这才想起明天确实是时佑的生日。他回复:「知道了。地址发来。」
陆文允很快发来一个定位。
何沂盛放下手机,用脚趾戳了戳旁边薄宴殊的腿。
“喂,冰块,”他歪着头看他,“明天时佑生日,在她家吃饭。你去不去?”
薄宴殊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他。“嗯。”
“好,那我明天去买礼物。”何沂盛说着,又把注意力放回电影上,嘴里继续咔嚓咔嚓嚼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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