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门被敲响了。是家具店送床的工人。
薄宴殊开门,两个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的师傅抬着一个巨大的、包装严实的扁平纸箱站在门口。
“是薄先生吗?您定的床。”其中一个师傅说。
“嗯,进来吧。”薄宴殊侧身让开。
两个师傅抬着纸箱走进来,看到客厅角落里那堆“床骸”,都愣了一下,交换了一个“我懂”的眼神,但没多问,只是熟门熟路地开始拆包装,组装。
何沂盛趴在沙发靠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新床是铁艺的,框架很结实,床板是加厚的实木板,看起来就比原来那个“豆腐渣工程”靠谱多了。
师傅动作麻利,很快就把床架组装好,又帮忙把新床垫抬上去铺好。整个过程,薄宴殊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何沂盛则全程围观,还指手画脚。
“师傅,这床结实吧?不会又塌了吧?”
“放心小伙子,”一个师傅笑呵呵地说,“这床骨架是加厚钢管的,承重五百公斤没问题!你们小两口……咳,兄弟俩随便滚,绝对结实!”
何沂盛嘴角抽了抽,没接话,耳朵尖有点热。
另一个师傅也笑着说:“就是,这床质量好得很!我们店卖了这么多年,就没听说有塌的!除非……哈哈,除非是地震!”
薄宴殊神色平静地付了钱,又让师傅顺便把客厅那堆旧床的“残骸”搬下楼扔了。
师傅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崭新的铁艺床立在卧室中央,床垫上还套着塑料薄膜,在灯光下反着光。
薄宴殊去拆床垫的塑料薄膜,又拿出新买的床单被套。何沂盛也凑过去帮忙,自告奋勇要套被子。
“你行吗?”薄宴殊瞥了他一眼,将被子递给他。
“瞧不起谁呢!”何沂盛接过被套,抖开,又拿起被子,试图把被角塞进被套的角落。但他动作笨拙,被子在他手里扭成了一团,被套也被他扯得歪歪扭扭。
“不是这样……”薄宴殊看不下去了,想接手。
“你别动!我自己来!”何沂盛躲开他的手,继续跟被子“搏斗”。他抓住被子的两个角,用力往被套里塞,结果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套里,只露出两条光着的腿在外面乱蹬。
薄宴殊:“……”
他看着那个在被套里拱来拱去、发出“唔唔”声的“不明生物”,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何沂盛。”他叫了一声。
“唔……等、等一下!”被套里传来何沂盛闷闷的声音,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劲,“我快……快好了!”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被套里何沂盛的脚踝,把他从里面……拖了出来。
“啊!”何沂盛惊叫一声,整个人滚到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被套的棉絮,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薄宴殊,“你干嘛!”
“帮你。”薄宴殊语气平淡,拿起被他搞得一团糟的被子和被套,手指翻飞,动作利落地几下就把被子套好,抚平,然后铺在床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何沂盛坐在床上,看着薄宴殊行云流水的动作,又看看自己刚才的“战场”,撇了撇嘴。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小声嘟囔,但也没再逞强,乖乖爬到床的另一边,开始铺床单。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帮着他,很快就把床铺好了。新床单是深蓝色的,印着简约的几何图案,和铁艺床架很搭。
“好了。”薄宴殊拍了拍平整的床单。
何沂盛也学着他的样子,拍了拍,然后,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倒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舒服!”他感叹,然后在床上滚了两圈,感受着新床垫的弹性,“不错不错,比之前那个软多了,也结实多了!”
薄宴殊也在他身边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冬夜的寒风中,闪烁着温暖又模糊的光。
“喂,冰块,”何沂盛侧过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你说……这床,能经得起咱们折腾吗?”
薄宴殊也侧过头,看向他。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身上干净的气息。
“试试?”薄宴殊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危险的意味。
“试、试就试!”何沂盛梗着脖子,但声音有点虚,“谁怕谁!”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在何沂盛腰侧,掐了一下。
“啊!”何沂盛怕痒,立刻缩成一团,滚到床的另一边,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嘛!”
“试试床结不结实。”薄宴殊语气平淡,收回手。
“……”何沂盛瞪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无聊!”
他重新躺好,但这次,离薄宴殊远了些。过了几秒,他又偷偷挪了挪,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薄宴殊的肩膀。
薄宴殊没动,只是任由他靠着。
“薄宴殊。”何沂盛小声叫他。
“嗯。”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是这个漫长冬天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暖意。
房间里,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和彼此依偎的、温暖的体温。
**
大年初二,两人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窗外飘着细雪,屋里暖气开得足。
薄宴殊坐在书桌前,正对着一道复杂的数学竞赛题皱眉。何沂盛趴在他旁边的床上,翘着腿,晃着脚,眼睛时不时瞟向他。
“喂,冰块,这道题你会不会?”何沂盛用脚趾戳了戳薄宴殊的后背。
薄宴殊头也不抬:“嗯。”
“那你还想这么久?”
“在找最优解。”薄宴殊说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写下一行行工整的公式。
何沂盛凑过去看,看了两眼,就头晕眼花。他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薄宴殊摊开的、写了一半的草稿纸上,一个坏主意冒了出来。
他悄悄伸出手,趁薄宴殊不注意,一把将那张草稿纸抢了过来。
薄宴殊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向他。
“你干嘛?”他问,声音平淡。
“借我用用。”何沂盛咧嘴笑,琥珀色的眼睛闪着促狭的光。他拿着草稿纸,背对着薄宴殊,不知道在上面写了什么,又迅速折好,塞回薄宴殊面前那本厚厚的竞赛题集里,刚好夹在刚才那道题的那一页。
“好了,还你。”他把题集推过去,然后跳下床,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背对着薄宴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但耳朵竖得老高。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重新翻开题集,继续看那道题。然后,他看到了夹在里面的、被折起来的草稿纸。
他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是两道用歪歪扭扭、但异常清晰的笔迹写下的、与周围复杂公式格格不入的“证明题”:
『已知:何沂盛喜欢薄宴殊。
求证:薄宴殊喜欢何沂盛。』
薄宴殊看着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很工整地,写了一行字:
『证明:略。』
“略你个头!”何沂盛立刻扑过去抢笔,琥珀色的眼睛瞪着他,“不准略!你给我好好写!”
薄宴殊握着笔的手,被他扑得晃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轻松地握住何沂盛扑过来的手腕,将他按在书桌上。
“好好写什么?”薄宴殊垂眸看他,声音平静。
“写证明过程啊!”何沂盛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他,“证明你喜欢我!”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执拗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这还需要证明?”他问,声音很轻,带着点几不可察的、被逗笑的意味。
“需要!”何沂盛用力点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然……不然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喜欢我!万一你是骗我的呢?”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点清晰的、孩子气的、却又滚烫得惊人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天真的、没有安全感的忐忑。
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泊,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却滚烫的太阳。炸开一片细微的、却清晰的涟漪,带着一种近乎心疼的、却又滚烫的悸动。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握着何沂盛手腕的手,拿起笔,在那张草稿纸上,在“略”字旁边,又添了几个字,字迹依旧工整:
『(详见日常生活,第571页)』
写完,他将草稿纸推到何沂盛面前。
何沂盛愣愣地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薄宴殊平静的脸,和他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
571……
又是这个数字。
“喂,冰块,”他指着那个数字,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疑惑和好奇,“这个571……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是571?”
薄宴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点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带着点执拗的求知欲,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自己想。”他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看那道数学竞赛题,仿佛刚才那个“证明题”从未出现过。
“又让我自己想!”何沂盛不满,但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和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心里的疑惑,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更大的涟漪。
571……
到底是什么呢?
他拿起那张草稿纸,看着上面那行“详见日常生活,第571页”,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不解的茫然。
日常生活……第571页?
什么日常生活?什么第571页?
“不行!”何沂盛把草稿纸拍在桌上,琥珀色的眼睛瞪着薄宴殊,“这不算!‘略’什么略!‘详见’什么‘详见’!我要你正儿八经地写!用你的方式写!”
薄宴殊放下笔,转头看他。何沂盛梗着脖子,一脸“你不写我就不罢休”的表情。
薄宴殊看了他几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的下方,又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规律的沙沙声。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字迹依旧工整清晰:
『证:设集合A = {薄宴殊喜欢的事物}。
已知:何沂盛 ∈ A。
又:?x ∈ A,均有薄宴殊喜欢x 成立。
故:薄宴殊喜欢何沂盛。
证毕。』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笔迹更加用力:
『结论:显然成立。』
写完,他将草稿纸重新推到何沂盛面前。
何沂盛:“……”他盯着那几行公式和结论,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叫‘显然成立’?”他指着最后那四个字,抬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你少给我整这些虚的!说人话!”
薄宴殊放下笔,侧过头,看向他。深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点强装的恼怒,和几乎藏不住的、因为那几行“证明”而亮起的小小光芒。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就是,”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何沂盛此刻微微加速的心跳上,“薄宴殊喜欢何沂盛,是天经地义,毋庸置疑,无需证明的事实。”
何沂盛:“……”
他呆呆地看着薄宴殊平静的脸,和他那双深黑的、正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茫然、震惊、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狂喜的眼睛。
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滚烫的陨石。炸开一片无声的、剧烈的、带着毁灭性甜蜜的剧痛,和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灭顶的悸动。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然后,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薄宴殊,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得意,“这还差不多。”
薄宴殊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抬手,轻轻环住何沂盛的腰,下巴抵着他发顶,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也跟着微微上扬。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外面世界的轮廓。屋里,只有两人依偎的、温暖的呼吸,和彼此平稳的、带着甜蜜悸动的心跳。
像是这个寒冷冬天里,最温暖、也最滚烫的,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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