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薄宴殊早就去了“虫虫”。何沂盛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慢悠悠洗漱完，换了件骷髅头黑T，外面套了件薄款飞行员夹克，叼了片吐司，就晃悠着出门，打算去找薄宴殊。

他抄近道，拐进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堆满杂物和垃圾的窄巷。冬日的阳光被两侧高墙切割，只在地面投下一条细长阴冷的光带。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

刚走到一半，前面巷口，晃出来三个人影，堵住了去路。后面，也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从巷子另一头，慢悠悠地，包抄过来。

五个人，穿着廉价的、印着夸张图案的卫衣，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流里流气，一看就是附近混社会的青年。为首的那个，个子挺高，剃着贴头皮的青茬，左耳戴着一排银色的耳钉，眼神阴鸷，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何沂盛。

何沂盛脚步停住，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他扫了一眼前后加起来五个人，脸上没什么惊慌，反而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和一点……被扫了兴的恼怒。

他把嘴里的吐司拿下来，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看着为首那个高个青年，咧嘴笑了，笑容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嚣张。

“哟，哥几个，”他开口，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这是……堵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剩下的吐司，随手往旁边脏兮兮的墙上一扔，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那几张不怀好意的脸，笑容加深，虎牙尖尖的。

“知不知道，”他拖长调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挑衅的轻蔑，“小爷我，混哪片的？”

高个青年，也就是上次被薄宴殊拧断手腕、踢废了下三路的蒋渐的“兄弟”，外号“阿鬼”的，闻言，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何沂盛。他比何沂盛高半个头，带着一股烟臭味和汗味的压迫感。

“哪片的？”阿鬼斜着眼，上下打量何沂盛，目光在他那张过分漂亮、带着少年气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他那身嚣张的穿着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的眼睛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淫邪和不屑，“小兔崽子，口气不小。怎么，想用你那张脸吓唬人？”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立刻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何沂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退，只是双手插进飞行员夹克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阿鬼，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有些诡异。

“吓唬人？”何沂盛笑了，虎牙尖尖的，带着点野性，“不，是告诉你一声，待会儿打起来，别哭着喊妈妈。”

他话音刚落，阿鬼脸上就挂不住了，眼神一狠，一拳就朝着何沂盛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砸了过来。拳头带风，显然练过，是打架的老手。

但何沂盛反应更快，或者说，他早就防着。在阿鬼出拳的瞬间，他就猛地一矮身，灵巧地躲过这记重拳，同时右腿闪电般弹起，一个干脆利落的膝撞，狠狠顶在阿鬼毫无防备的小腹上。

“呃——！”阿鬼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脸上的狠厉瞬间被痛苦取代，弓着腰倒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鬼哥！”后面几个混混惊呼。

“操！一起上！废了这小兔崽子！”阿鬼捂着肚子，疼得脸都扭曲了，嘶声吼道。

剩下的四个混混立刻挥舞着拳头、还有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木棍，一拥而上。巷子狭窄，施展不开，但何沂盛身形灵活，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在拳脚和棍影间穿梭。他打架没什么花哨的套路，但下手又黑又狠，专挑软肋和关节下手，速度快，角度刁钻。

“砰！”一个混混的拳头擦着他脸颊过去，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扭，同时另一只手肘狠狠砸在对方肋下。那混混惨叫一声，捂着肋骨蹲了下去。

另一根木棍横扫过来，何沂盛侧身避开，同时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侧面。清晰的“咔嚓”骨裂声响起，那混混抱着腿倒在地上，哀嚎打滚。

短短几分钟，五个混混，倒了三个。还剩下阿鬼和另一个离得稍远、刚才没敢上的黄毛。

何沂盛甩了甩刚才被木棍擦到、微微发麻的手腕，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的阿鬼，和那个吓得腿都在抖的黄毛。

“还来吗？”他问，声音平淡，带着点活动开筋骨后的慵懒。

阿鬼看着地上三个呻吟的手下，又看看眼前这个看起来漂亮无害、动起手来却像头小豹子的少年，心里终于升起一股寒意。他忽然想起，去年好像也在这附近，他们堵过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结果被对方一个人，打断了好几条胳膊……

“你……”阿鬼喉咙发干，指着何沂盛，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是谁？”

何沂盛没回答，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沾了灰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指向阿鬼。

“我当然是，”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嚣张和骄傲，“混薄宴殊那片的。”

“薄宴殊”三个字一出口，阿鬼和那个黄毛，脸色瞬间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名字，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尤其是阿鬼，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穿着校服、眼神冷得像冰、下手却比他们这些混混还狠的少年，和他那双骨节分明、轻易就能拧断人手腕的手……

阿鬼和那个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索命阎王的名字，腿肚子都开始打颤。尤其是阿鬼，他去年那会儿不知天高地厚，带着几个人想在“虫虫”附近收“保护费”，被当时才高一、穿着校服、看起来清清冷冷的薄宴殊一个人，硬生生拧断了一条胳膊，踢碎了膝盖骨，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那份钻心的疼和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眼睛，成了他之后的噩梦。

“薄、薄宴殊……”阿鬼声音发颤，看着何沂盛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和薄宴殊同等级别的怪物，“你、你是他……”

“我是谁不重要，”何沂盛打断他，掂了掂手里的木棍，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慑人，“重要的是，你们堵我，耽误我去找他了。”

他往前一步，吓得阿鬼和黄毛齐齐后退。

“今天，”何沂盛用木棍点了点地上呻吟的三个，又指了指他们俩，“算你们走运。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容，虎牙尖尖的。

“我让我家哥哥，亲自来跟你们聊聊，什么叫‘断胳膊的正确姿势’。”

阿鬼和黄毛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拼命摇头。

“滚。”何沂盛吐出最后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慑。

阿鬼和黄毛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地上的同伴了，连滚爬爬，转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口。

何沂盛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撇撇嘴，扔掉手里的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点歪的夹克领子。

“切，就这？”他小声嘀咕，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但随即，又亮起一点得意的光芒，“不过……我好像，还挺牛逼？”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感觉还行，就是刚才被木棍擦到的地方有点火辣辣的疼。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红了一小片，但没破皮。

“行了，搞定。”他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重新插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那条肮脏狭窄的巷子，仿佛刚才那场一对五的、短暂却激烈的冲突，只是他去找薄宴殊路上，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何沂盛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到“虫虫”网吧。下午的网吧人不多，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机箱散热的热风。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柜台后面，薄宴殊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什么，侧脸平静专注。

“冰块！”何沂盛喊了一声，几步蹦过去，很自然地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凑到他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我来了！”

薄宴殊敲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快速扫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何沂盛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腕，指尖在他手腕内侧、那片不太明显的红痕上，摩挲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淡，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什么怎么了？”何沂盛装傻，抽回手，揉了揉手腕，咧嘴笑了，“刚不小心撞了一下。没事儿！”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两秒，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但何沂盛除了手腕上那片不起眼的红痕，头发有点乱，夹克领子歪了，其他看起来一切正常，笑容也依旧灿烂，虎牙尖尖的。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敲键盘的手指，力道明显重了些。

“喂，冰块，”何沂盛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忙什么呢？”

“没什么。”薄宴殊敲下最后一个键，关掉一个复杂的、满是代码的窗口，屏幕上重新显示出网吧管理系统的界面。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也没追问，只是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好饿啊，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薄宴殊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我想吃……”何沂盛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

薄宴殊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饿了回家。”他说，然后，站起身，脱下身上的网吧工作服，挂到椅背上，里面是那件常穿的浅灰色卫衣。

“走走走！”何沂盛立刻也站起来，拉着他往外走。

两人走出网吧。冬日的傍晚，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寒风凛冽。何沂盛缩了缩脖子，将手插进口袋。薄宴殊也拉上了卫衣的拉链。

“喂，冰块，”何沂盛侧过头，看着薄宴殊平静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

薄宴殊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很淡：“没有。”

“你就有！”何沂盛不依不饶，绕到他面前，倒退着走，脸对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看到了！你刚才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看错了。”薄宴殊语气平静，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你骗人！”何沂盛追上去，拉住他的手，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翘着，带着点得逞的、孩子气的得意，“你就是担心我！薄宴殊，你承认吧，你离不开我！”

薄宴殊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少年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四合中，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欢喜，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要与他确认心意的执拗。

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泊，像是瞬间被这双过于直白、过于滚烫的眼睛，无声地、彻底地点亮了。亮成一片温暖的、明亮的、带着希望的火海。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反手，握紧了何沂盛那只有些冰凉的手，塞进自己卫衣宽大的口袋里。

“是，我担心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何沂盛此刻狂跳的心脏上，“所以，下次别走那条巷子。”

何沂盛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薄宴殊，看着他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深黑的、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震惊、狂喜、又带着点被看穿的心虚的眼睛。

操。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你、你怎么……”何沂盛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发颤。

“味道。”薄宴殊说，语气平淡，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你身上，有垃圾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何沂盛一眼，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一股……打完架后的，得意洋洋的味道。”

何沂盛脸一热，移开视线，小声嘟囔：“……狗鼻子。”

“嗯，”薄宴殊很坦然地承认了，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下次，告诉我。”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晃了晃和薄宴殊交握的手，小声说：“不过我也没吃亏。我把他们打趴下了！”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平静地，夸了一句，“厉害。”

何沂盛眼睛瞬间更亮了，笑容更加灿烂，虎牙尖尖的。“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男朋友！”

薄宴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在暮色中，颜色浅淡。

两人并肩，走在冬日的寒风中。手在口袋里紧紧相握，传递着彼此的体温。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又模糊的光芒。

像是这个寒冷冬天里，最温暖、也最滚烫的，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永不熄灭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