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元宵节晚上,何沂盛的感冒好得差不多了,又恢复了那副精力旺盛、闲不住的样子。

“薄宴殊!走!看灯会去!”他换上了那件嚣张的骷髅头黑T,外面套了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围着条红色围巾,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嗯。”薄宴殊也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围了条同色系的围巾,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他看着何沂盛把自己裹成个球,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两人出门,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的灯会。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各色各样的花灯将夜空映得五彩斑斓,空气里弥漫着糖葫芦、棉花糖、和各种小吃的香甜气味,热闹非凡。

“哇!你看那个!”何沂盛指着远处一条巨大的、闪着金光的龙形灯,兴奋地拉着薄宴殊往那边挤。

薄宴殊被他拉着,在人潮中艰难穿行。他一手护着何沂盛,防止他被挤到,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何沂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薄宴殊平静的侧脸,然后,咧开嘴笑了,虎牙尖尖的。他也用力回握,手指在薄宴殊微凉的掌心挠了挠。

两人挤到龙灯下,仰头看着。那龙做得栩栩如生,鳞片闪着金光,眼睛是两个巨大的红灯笼,威风凛凛。

“真帅!”何沂盛赞叹,然后,转头看向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亮得像两颗燃烧的小星星,“薄宴殊,你以后也给我做一个这么帅的灯!”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巨大的龙灯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难度有点大。”

“我不管!就要!”何沂盛耍赖,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去那边!有猜灯谜的!”

猜灯谜的区域人也很多,一个个谜面挂在五彩的花灯下,随风轻晃。何沂盛凑过去,看一个,念一个。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他摸着下巴,眉头紧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转头看向薄宴殊,“这什么啊?”

薄宴殊也看了一眼谜面,几乎没怎么思考,淡淡吐出两个字:“日。”

旁边立刻有人惊呼:“对了!是‘日’字!”

何沂盛眼睛一亮,立刻又去看下一个。“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南阳有个人,只有一寸长——打一字。”

薄宴殊:“府。”

“又对了!”

“哇!冰块你好厉害!”何沂盛拍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再来再来!”

两人一路猜过去,薄宴殊几乎看一眼谜面,就能说出答案,速度之快,准确率之高,引得周围人群纷纷侧目,甚至有人鼓起掌来。何沂盛跟在他身边,与有荣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仿佛猜出谜底的是他自己。

“最后这个,”何沂盛指着一个挂在最高处、最精致的莲花灯下的谜面,大声念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狸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打一字。”

这个谜面显然比之前的都难,周围的人也都在苦思冥想,窃窃私语。何沂盛也皱紧眉头,嘴里念念有词。

薄宴殊也看着那个谜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猜。”他说。

“我猜不出来!”何沂盛放弃,拉着他的胳膊,“你快说!”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地,在何沂盛摊开的掌心里,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何沂盛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看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茫然。

“什么啊?我没感觉出来!”他抱怨。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拿起他的手,这次,是握着他的手指,引导着他,在他自己的另一只手心里,又慢慢地、清晰地,写了一遍那个字。

何沂盛这次感觉到了。他眨了眨眼,然后,猛地瞪大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惊喜。

“猜。”薄宴殊松开他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但眼底,似乎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的笑意。

何沂盛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薄宴殊,再看看那个谜面,然后,像是忽然灵光一闪,他眼睛瞪得更圆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是……是‘猜’字?!”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赞叹声和掌声。那个负责灯谜的摊主也笑呵呵地走过来,将那个最精致的莲花灯取下来,递给薄宴殊。

“小伙子厉害啊!这个谜挂这儿三天了,你是第一个猜出来的!这盏莲花灯,是你的了!”

薄宴殊接过那盏做工精巧、闪着暖光的莲花灯,然后,很自然地,递给了旁边还在发愣的何沂盛。

“拿着。”他说。

何沂盛愣愣地接过那盏灯。莲花灯是纸做的,糊得很精致,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点着一小截蜡烛,暖黄的光芒透过薄薄的纸,映在他脸上,将他琥珀色的眼睛,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看看手里的灯,又看看薄宴殊平静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和他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胸腔发麻,眼眶发热。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莲花灯,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却异常灿烂的笑容。

“厉害吧?”薄宴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几不可察的、被逗笑的意味。

“厉害个屁!”何沂盛立刻抬头,瞪他,但脸上笑容没减,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明明是我猜出来的!”

“嗯,”薄宴殊点头,语气平淡,眼底笑意加深,“是你猜出来的。”

“那当然!”何沂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提着那盏莲花灯,又拉着他往其他地方走,“走走走,去买糖葫芦!”

两人在灯会里逛了很久。何沂盛左手提着莲花灯,右手拿着糖葫芦,咬一口,被酸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一脸满足。薄宴殊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没吃完的、被嫌弃“太甜”的棉花糖,还有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喂,冰块,”何沂盛舔了舔糖葫芦上甜脆的糖壳,侧过头看着薄宴殊,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约会?”

薄宴殊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他。少年脸上沾着一点糖葫芦的糖渍,在五彩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问出这个问题而微微闪烁的紧张。

“算。”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嘴角那点糖渍。

“那以后,”何沂盛眼睛更亮了,嘴角高高翘起,“每年元宵节,我们都来看灯会!每年都来!”

“嗯。”薄宴殊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灯火映亮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色里,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年都来。”

两人走到河边。河面上漂着许多许愿的河灯,星星点点,像落入凡间的星河。许多情侣和家人在岸边放灯,双手合十,默默许愿。

“我们也放一个吧!”何沂盛拉着薄宴殊跑到卖河灯的摊子前,挑了两个最简单的、荷花形状的纸灯。

两人蹲在河边,用打火机点燃了河灯中间的小蜡烛。暖黄的火苗跳动起来,映着两人年轻的、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的脸。

“许个愿吧。”何沂盛小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薄宴殊看了他一眼,也闭上了眼睛。但他没合十,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跳跃的、温暖的火苗,和少年在火光映照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过了几秒,两人同时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入水中。纸灯晃了晃,随着水流,缓缓漂向河心,汇入那片星星点点的灯海。

“你许了什么愿?”何沂盛看着远去的河灯,小声问。

“不能说,”薄宴殊也看着那两盏渐渐分辨不清的灯,声音很淡,“说了就不灵了。”

“切,”何沂盛撇嘴,但也没追问,只是看着那片灯海,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万千灯火,也映着身边人平静的侧脸,“我的愿望……肯定能实现。”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何沂盛放在膝盖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河边,看着满河的灯火,和远处城市璀璨的夜景。冬夜的寒风,似乎也因为这片温暖的灯光,和彼此掌心传递的温度,而变得不那么刺骨了。

两人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人群开始稀疏。

“走吧,回家了。”薄宴殊站起身,顺手将何沂盛也拉起来。

“嗯。”何沂盛应了一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盏莲花灯的提手。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依旧很多。两人站在拥挤的车厢里,薄宴殊一手拉着吊环,一手很自然地环在何沂盛身后,将他护在自己和车厢壁之间,隔绝了周围的推挤。

何沂盛靠着他,一手提着灯,一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料,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带着点室外寒意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独属于薄宴殊的、清冽的药膏味道。他有些昏昏欲睡。

“薄宴殊……”他小声叫他,声音含糊。

“嗯?”

“我好开心。”

“嗯。”

“你开心吗?”

薄宴殊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下巴轻轻蹭了蹭何沂盛柔软的发顶。

“嗯。”

何沂盛在他怀里蹭了蹭,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小声嘟囔:“以后每年都这么开心就好了……”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何沂盛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胡乱洗漱了一下,就爬上床,抱着那盏莲花灯,几乎是秒睡。

薄宴殊收拾完,也躺下,很自然地将人捞进怀里。何沂盛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薄宴殊却没立刻睡着。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怀里少年模糊的轮廓,和那盏被放在床头柜上、烛火早已熄灭、却似乎依旧散发着微弱暖意的莲花灯。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像是被这场喧嚣又温暖的灯会,和少年那句“每年都这么开心就好了”,无声地、彻底地点亮了。亮成一片温暖的、明亮的、带着希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微小的恐惧的火海。

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一松手,这片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和光亮,就会像那盏河灯一样,顺着时间的河流,漂向不知名的远方,再也寻不回来。

窗外的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在冬夜的寒风中,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像无数双沉默的、注视着人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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