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崭新结实的铁艺床上,慢悠悠地滑过。寒假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这天早上,何沂盛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林北晴。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接起电话。
“喂,妈。”
“阿盛啊,”林北晴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和你爸回来了,刚下飞机。你还在陆文允家吗?晚上回来吃饭吧,妈妈给你炖了你爱喝的汤。”
何沂盛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旁边还睡着的薄宴殊。薄宴殊似乎也被吵醒了,微微蹙着眉,睁开了眼,看向他。
“我……”何沂盛喉咙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我……我现在就回去。”
“好,那妈妈等你。路上注意安全。”林北晴说完,就挂了电话。
何沂盛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有些发愣。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带来微微的刺痒。
薄宴殊也坐了起来,看着他有些苍白的侧脸,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你妈?”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何沂盛点头,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薄宴殊,脸上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他们回来了,让我晚上回家吃饭。”
薄宴殊看着他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和那双琥珀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慌乱和……不舍,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泊,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沉重的石头。荡开一圈圈细微的、带着钝痛的涟漪。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我去做早饭。吃完……我送你。”
“不用,”何沂盛立刻说,也从床上爬起来,“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你再睡会儿。”
薄宴殊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背影挺直,平静,没什么情绪。
何沂盛看着他走出去,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的情绪,更重了。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走进浴室,开始洗漱。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饭。何沂盛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薄宴殊也吃得不多。
吃完,何沂盛回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他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叠好,塞进背包里。又将那件深灰色羽绒服,仔细地叠好,放在最上面。然后,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房间。
新床,新床单,窗台上的绿植,书桌上摊开的书和习题册,还有……床头柜上,薄宴殊给他买的那个小熊马克杯。
一切都还残留着生活的痕迹,和……他的气息。
“我走了。”何沂盛背起背包,走到客厅,对正在洗碗的薄宴殊说。
薄宴殊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向他。少年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装的镇定。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擦干手,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背包,背在自己肩上,“我送你到楼下。”
“……哦。”何沂盛愣了一下,也没反对,只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门。
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冬日的清晨,阳光很薄,空气里有种干净的、清冽的寒意。
“就送到这儿吧,”何沂盛停下脚步,看向薄宴殊,“我自己打车。”
薄宴殊也停下,看着他。然后,他将背包递给他。
“到了……发个消息。”他说,声音很淡。
“嗯。”何沂盛接过背包,背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
两人站在晨光里,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的沉默。
“那……我走了。”何沂盛又说了一遍,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嗯。”薄宴殊也又应了一声。
何沂盛看着他平静的脸,和那颗在晨光中、颜色浅淡的泪痣,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泛滥,带着离别的酸涩,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滚烫的不舍。
他猛地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薄宴殊。将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干净的、带着薄荷和阳光的味道。
薄宴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也伸出手臂,轻轻回抱住了他,在他背上,很轻、很轻地,拍了两下。
“寒假作业,”薄宴殊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别忘了做。”
“知道了。”何沂盛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些。
“还有,”薄宴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想我了,就过来。”
何沂盛鼻子一酸,用力点头,但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过了很久,何沂盛才松开他,后退一步,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走了!”他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巷口走去。脚步很快,像是生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离开。
薄宴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晃动的背包,和那头在晨风中飞扬的、有些凌乱的黑发,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又落下。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才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在苍白的日光下,颜色浅淡。
然后,他也转身,慢慢地,走回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脚步很稳,背影却透着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孤寂。
何沂盛回到家,何简和林北晴果然都在。客厅里多了几个没拆封的行李箱,空气里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一丝久别重逢的、略显生疏的温情。
“阿盛回来了?”林北晴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快,洗手吃饭。妈妈炖了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一点葱都没放。”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将背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何简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进来,抬眼扫了他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嗯,回来了。”何简放下报纸,语气平淡,“在陆文允家,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没有。”何沂盛摇头,在餐桌旁坐下。
“没有就好。”何简也没多问,重新拿起报纸。
林北晴端着汤走出来,又陆续端上几盘精致的菜肴,都是何沂盛爱吃的口味,也完美避开了他所有的忌口。
“来,多吃点,看你都瘦了。”林北晴不停地给他夹菜。
何沂盛低头吃饭,味道是熟悉的,家的味道。但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小饭桌,另一碗味道平平、却异常温暖的白粥,和另一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阿盛,”何简忽然开口,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向他,“你期末成绩,我看了。有进步。但英语还是太差。寒假作业,都做完了吗?”
“……”何沂盛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说“薄宴殊帮我做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何简皱眉,语气带着不悦,“做完了就是做完了,没做完就是没做完。别敷衍。”
“做完了。”何沂盛改口,声音有些干。
“那就好。”何简脸色稍缓,“开学前这几天,自己再看看书,别松懈。明年就高三了,关键时候,别掉链子。”
“知道了。”何沂盛低声应道。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饭后,何沂盛主动帮忙洗碗,林北晴也没拦着,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温柔地笑着。
“阿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陆文允家……过得还开心吗?”
何沂盛洗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流哗哗地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嗯,开心。”他说,声音很低。
“开心就好。”林北晴也没再多问,只是接过他洗好的碗,用干净的毛巾擦干,“累了就早点休息。你的房间,妈妈都给你收拾好了。”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擦干手,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房间。
房间很大,很整洁,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宽大的书桌,柔软的大床,昂贵的游戏机和电脑,还有一整面墙的、他小时候喜欢的、各种各样的模型和手办。
一切都和那个狭小的、三十平米截然不同。也和他过去十七年,所熟悉的、那个带着无形枷锁的、华丽却冰冷的“家”,一模一样。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和远处模糊的、被霓虹切割的天空。看不到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也看不到那条熟悉的、堆满杂物的窄巷。
心里那片刚刚被家的温暖填满一小块的地方,又悄无声息地,空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带着酸涩的、名为“想念”的、滚烫的疼痛。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未有过对话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我到了。」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将自己扔进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大床里,脸埋进带着阳光和薰衣草香气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是家里昂贵的香薰味道,干净,清爽,却……陌生。
另一边,薄宴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只有三个字的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然后,他将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量子力学专著,翻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但看了很久,那行字,似乎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冬夜的寒风中,闪烁着模糊的、冰冷的光芒。看不到那栋别墅,也看不到那个嚣张的、会发光的身影。
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运行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嗡鸣声。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清爽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很淡,却异常清晰。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颜色深得像一滴凝固的、冰冷的墨。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旁,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一道极其复杂的、关于多维空间和弦理论的题目。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规律的、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凌晨四点,何沂盛醒了。他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烦得很。
他摸出手机,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只响了三声,那边就接了。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深夜。
“喂。”薄宴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被吵醒的鼻音和困意,但很清晰,没有一丝不耐。
何沂盛缩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薄宴殊,我梦见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嗯”。
“你就‘嗯’?”何沂盛不满,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不问问梦到什么了?”
“……梦到什么了。”薄宴殊很配合地问,声音里的困意似乎散了些。
“梦见你亲我,”何沂盛小声说,耳根有点热,“然后……我就吓醒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何沂盛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对方平稳的呼吸声,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被气笑的无奈。
然后,他听见薄宴殊用带着点刚睡醒的低哑、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何沂盛。”
“啊?”
“下次做梦大胆点,”薄宴殊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恶劣的揶揄,“别只到接吻。”
何沂盛:“……”
他脸“腾”地一下,在黑暗的被窝里,烧得滚烫。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跳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你、你……”他“你”了半天,最后,只能愤愤地、小声地骂了一句,“……流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低笑。那笑声很短,却像带着电流,瞬间从何沂盛的耳朵,麻到了脚趾尖。
“睡不着?”薄宴殊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比刚才,似乎柔和了些许。
“嗯……”何沂盛老实承认,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小声说,“这床太软了,不习惯。还有这枕头,一股薰衣草味儿,难闻死了。”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然后,何沂盛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很细微的、像是翻身的窸窣声,和布料摩擦的声响。
“你呢?”何沂盛问,“你怎么也醒了?”
“你吵的。”薄宴殊语气平淡。
“切,”何沂盛撇嘴,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明明是你自己睡不踏实,想我想的。”
“……想得美。”薄宴殊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点被吵醒的低哑,却没什么恼意。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你晚上吃的什么”聊到“寒假作业还剩多少”,又从“今天天气怎么样”聊到“我房间的枕头没有你那个舒服”……话题天马行空,毫无逻辑,却谁也没提挂电话。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灰白。远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
“……天好像快亮了。”何沂盛听着电话那头,薄宴殊平缓的呼吸声,小声说。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
“你困不困?”
“不困。”
“我也不困。”何沂盛说,但其实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他听着电话那头薄宴殊的呼吸声,心里那片因为回家而空了一块的地方,像是被这通漫长又无聊的电话,无声地、一点一点地,填满了。带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安宁。
“薄宴殊。”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想你了。”何沂盛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异常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薄宴殊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温柔,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坚定:
“……我也是。”
何沂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他闭上眼睛,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呼吸声,像是那个人,就躺在他身边。
“那……晚安。”他小声说。
“……晚安。”薄宴殊也低声回应。
电话没有挂断。两人就这么,隔着遥远的距离,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像是两颗在浩瀚宇宙中,孤独运行、却又因为引力而彼此靠近、互相温暖的星星。
直到何沂盛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着了。薄宴殊又听了一会儿,才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然后,很轻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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