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沂盛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吃早饭,被林北晴好一顿念叨。
“昨晚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看看这眼睛……开学前这几天,好好调整作息,别一开学就无精打采的。”
“知道了,妈。”何沂盛有气无力地应着,喝着没放葱的粥,觉得味道寡淡。
“对了,”何简放下财经报纸,看向他,“开学前,我约了老张,给你和陆文允都安排了一次全面体检。就在明天下午,我让司机送你们去。”
“体检?”何沂盛愣了一下,“我身体好得很,检什么?”
“例行检查。”何简语气不容置疑,“明年就高三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看看有没有什么潜在问题,也好提前注意。”
“哦。”何沂盛撇撇嘴,没再反驳。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何简的决定,没人能改变。
吃完饭,何沂盛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在柔软的大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环顾这间华丽却空旷的房间,心里那股烦躁和空虚感,又涌了上来。
他拿起手机,点开薄宴殊的微信头像,犹豫了一下,发了个定位过去。
何沂盛:「[定位]」
何沂盛:「我家。」
何沂盛:「[图片]」
何沂盛:「我房间。」
图片是他对着房间拍的,宽大的落地窗,昂贵的家具,一整面墙的模型。
发完,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
过了一会儿,薄宴殊回复了。
薄宴殊:「嗯。」
薄宴殊:「看到了。」
薄宴殊:「很大。」
何沂盛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那点期待,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半。他撇撇嘴,打字:「就这?没别的感想?」
薄宴殊:「有。」
何沂盛眼睛一亮:「什么?」
薄宴殊:「床看起来不错。」
何沂盛:「……」
他盯着那行字,脸又有点热。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想试试?」
薄宴殊:「不想。」
何沂盛:「为什么?」
薄宴殊:「太远。」
何沂盛:“……”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被一股更清晰的、名为“距离”的、冰冷的现实感冲散。他扔下手机,将脸埋进枕头里,用力蹭了蹭,像是要把心里那股烦闷蹭掉。
过了几秒,他又拿起手机,看着薄宴殊最后发的那条消息,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和……执拗。
他重新打字,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发送:
「等着。」
「开学,我就去找你。」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
第二天下午,何家那辆低调但奢华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了陆文允家小区门口。陆文允已经等在那里,穿着件和他平时“活泼”人设不太符的、板正的深色外套,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表情是难得的严肃正经。
车门自动打开,陆文允钻进后座,看到里面坐得笔直、同样穿着“好学生”模样外套、表情紧绷的何沂盛,以及副驾驶上,正低头看平板电脑、气场威严的何简。
“叔叔好。”陆文允立刻乖巧地打招呼,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八度。
“嗯,小陆来了。”何简从平板上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坐吧,系好安全带。”
“是,谢谢叔叔。”陆文允规规矩矩地坐下,系好安全带,然后,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何沂盛。
何沂盛目不斜视,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车子平稳启动,驶向私立医院。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何简偶尔点击平板屏幕的声音。
何沂盛和陆文允并排坐着,都目视前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两尊被罚坐的小学生雕像。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拘谨。
何沂盛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陆文允一眼。陆文允也正好偷偷瞄他。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强行憋住的、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何沂盛嘴角又抽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悄悄地,对着陆文允的方向,比了个“V”字手势。
陆文允差点没憋住,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领,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正襟危坐”地“眉来眼去”了一路,用眼神和细微的小动作,无声地交流着“卧槽这气氛好尴尬”、“你爸气场好强”、“我快不行了想笑”……诸如此类“大逆不道”的吐槽。
车子平稳行驶。何沂盛和陆文允并排坐在后座,目不斜视,表情严肃,像两个即将奔赴考场的好学生。
陆文允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何沂盛,何沂盛不动声色地回碰了一下。两人都没转头,但嘴角,几乎同时,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然后,陆文允抬手,假装摸了摸鼻子,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对着何沂盛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
何沂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但他立刻抿住,强迫自己恢复“严肃”,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悄悄对着陆文允,比了个“OK”的手势。
陆文允看到那个手势,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但咳嗽声里,明显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何沂盛也差点没绷住,赶紧看向窗外,假装看风景。但他看到车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和陆文允那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扭曲了”的滑稽样子,嘴角又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于是,车窗玻璃上,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两个少年,一个“看风景”,一个“低头咳嗽”,表情“严肃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和因为憋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一切。
副驾驶上,何简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淡淡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何沂盛和陆文允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小动作戛然而止,重新坐得笔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正经”,仿佛刚才那些“眉来眼去”、“暗度陈仓”都是幻觉。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过了几秒,陆文允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何沂盛一眼。何沂盛也正好在偷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像是两颗火星撞在一起,瞬间点燃了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
“噗嗤——”
陆文允一个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但立刻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因为憋笑而剧烈抖动。
何沂盛也差点笑出声,赶紧把脸转向另一边,对着车窗,肩膀也一耸一耸的。
两人就像两个被点了笑穴的傻瓜,明明没什么特别好笑的事,但只要一对视,或者对方动一下,就忍不住想笑,还得拼命忍着,假装一本正经,结果反而更加滑稽。
何简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那两个憋笑憋得快要内伤、表情扭曲、却又强装镇定的少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平板电脑,嘴角,似乎也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带着点几不可察的、被逗笑的无奈。
他悄悄转过头,看向陆文允。陆文允也正好偷偷转过来,两人目光再次对上。
这次,何沂盛没忍住,用口型,无声地对陆文允说了三个字:「憋、死、了。」
陆文允看懂了,立刻点头如捣蒜,也用口型回他:「我、也、是!」
两人对视着,看着对方那副“我快不行了”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再次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然后,又同时飞快地转过头,继续对着车窗,肩膀狂抖,无声地、痛快地、却又憋屈地,笑着。
车子终于开到了私立医院。何简先下车,对司机交代了几句。何沂盛和陆文允也赶紧下车,站在车边,低着头,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行了,别装了。”何简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进去吧,跟着护士,一项项检查完。我在外面等。”
“是,叔叔。”陆文允立刻乖巧应道。
“哦。”何沂盛也小声应了一声。
两人跟在护士身后,走进了医院大楼。一离开何简的视线范围,两人立刻像被解除了封印,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再也憋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哈卧槽!”陆文允拍着何沂盛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刚才差点憋死我!你爸气场太强了!”
“你还说!”何沂盛也笑,揉了揉笑僵的脸,“你刚才那个大拇指,差点害我破功!”
“谁让你先比‘V’的!”
两人一边互相吐槽,一边跟着护士去做各项检查。抽血,心电图,CT,B超……一套流程下来,也花了不少时间。
最后一项是眼科检查。何沂盛和陆文允被分到不同的检查室。何沂盛坐在仪器前,下巴搁在托架上,眼睛盯着仪器里那个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的、模糊的“E”字。
“左,上,右,下……”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报着方向,脑子里却在想,薄宴殊这会儿在干嘛?是在“虫虫”,还是在家看书?
“好了,换一只眼睛。”医生提醒。
何沂盛换了一只眼,继续盯着那个“E”字。眼前模糊的字母,渐渐和薄宴殊那张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重叠在一起。还有那颗颜色浅淡的泪痣……
“下,左,上……”他下意识地报着,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小伙子,”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视力不错啊,5.2。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何沂盛愣了一下,赶紧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没、没什么。”
检查完,何沂盛走出眼科检查室,就看到陆文允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终于活着出来了”的庆幸。
“怎么样?”陆文允走过来,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玩笑,“没查出什么绝症吧?”
“滚你的。”何沂盛笑着踹了他一脚,没用力。
陆文允敏捷地躲开,也笑着回踹。两人在走廊里,像两个小学生一样,你踢我一下,我撞你一下,笑得停不下来。旁边的护士看着他们,无奈地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又忍不住想笑。陆文允肩膀抖了一下,何沂盛嘴角也抽了抽。然后,两人同时别开脸,假装看墙上的宣传画,但肩膀的抖动暴露了一切。
“噗……”
“哈哈哈哈……”
“行了行了,别闹了,”护士走过来,将两份体检报告分别递给他们,“报告拿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近视的迹象,平时注意用眼卫生。可以走了。”
“谢谢护士姐姐!”两人异口同声,接过报告,又对视一眼,憋着笑,快步走出了医院大楼。
一出大楼,看到外面灿烂的阳光,和等在车边的何简,两人立刻又恢复了那副“严肃正经”的样子,只是嘴角的弧度,还是压不住。
“检查完了?”何简合上平板,看向他们。
“嗯,完了。”何沂盛点头,将报告递过去。
何简接过来,大致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没什么事就好。走吧,先送小陆回家。”
车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但何沂盛和陆文允还是不敢太放肆,只是偶尔,会用眼神交流一下,或者,趁何简不注意,偷偷做个鬼脸,然后立刻恢复“正经”,肩膀因为憋笑而微微发抖。
终于,车子开到了陆文允家小区门口。
“谢谢叔叔!叔叔再见!”陆文允下车,站在车边,乖巧地道谢告别。
“嗯,再见。”何简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何家别墅。后座上,只剩下何沂盛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心里那股因为回家、因为体检、因为和陆文允打闹而暂时被压下去的、对另一个人的、清晰的想念,又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带着清晰的酸涩。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着最后那条“等着。开学,我就去找你。”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发,只是锁上了屏幕,将手机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落在少年安静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想念的侧脸上。
“检查结果,过几天会送到家里。”何简忽然开口,头也没抬,“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用眼过度,平时注意休息。还有,体重偏轻,营养要跟上。”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
“寒假还剩几天,”何简放下平板,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收收心,准备开学。别一天到晚,想着往外跑。”
何沂盛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敢看何简,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文允那孩子,”何简继续说,语气平淡,“虽然爱玩,但本质不坏。你可以跟他一起学习,互相督促。但别的……”他顿了顿,目光在何沂盛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不该有的心思,别有。”
何沂盛猛地抬起头,看向何简。父亲的目光平静,深不见底,像两口冰冷的深井,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不愿示人的角落。
他心里那片因为回家而暂时平静的湖泊,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砸开一片剧烈的、带着恐慌的涟漪。
“我……我没有。”他听见自己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辩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没有最好。”何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敲打和警告的意味,“你是何家的儿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别让你妈……和我失望。”
何沂盛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紧紧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带着钝痛的窒息感。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璀璨,却又冰冷。像无数双沉默的、注视着他、审视着他、评判着他的眼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