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别墅区,在自家门前停下。何沂盛推开车门,沉默地下了车。林北晴听到动静,从屋里迎出来。
“回来啦?检查得怎么样?没事吧?”她关切地问,目光在何沂盛脸上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
“没事,妈。”何沂盛摇摇头,勉强扯出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休息。”林北晴也没多问,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晚饭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随便,都行。”何沂盛没什么胃口,只想回房间。
“那快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林北晴柔声说。
何沂盛点点头,径直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因为何简那几句话而升起的、冰冷的窒息感,并没有散去。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得更紧,带着清晰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那片被精心修剪过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而疏离的庭院。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拿出手机,点开薄宴殊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那句“等着。开学,我就去找你。”
他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字,想告诉他,他爸刚才说的那些话,想告诉他,他心里那股突如其来的、清晰的恐慌和……无力。
可是,打出来的字,删了又删,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薄宴殊。」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薄宴殊:「嗯。」
就一个字。简单,平淡,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何沂盛此刻兵荒马乱的心上,砸开一圈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暖意的涟漪。
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点,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映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他用力咬着嘴唇,没让那股酸涩的、委屈的液体流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恐慌什么。是害怕何简那句“不该有的心思,别有”?是恐慌那个看似温情、实则处处是隐形规则和审视的“家”?还是……恐慌自己这份滚烫的、见不得光的、却又无法割舍的感情,最终,会像那盏河灯一样,在现实的河流中,漂向未知的、冰冷黑暗的远方?
他不知道。
他只是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和薄宴殊挤在三十平米小屋里、吃着简单的饭菜、看着无聊的动画片、甚至因为床塌了而哭笑不得的寒假,那个滚烫的、自由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冬天,真的……结束了。
而他,重新回到了这个华丽、冰冷、被无数双眼睛和规则审视着的、名为“家”的牢笼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薄宴殊:「?」
一个简单的问号。
何沂盛看着那个问号,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然后,他坐直身体,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没事。」
「就想叫叫你。」
发送。
几秒后。
薄宴殊:「嗯。」
然后,又是一条消息。
薄宴殊:「我在这。」
何沂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了弯嘴角。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点因为恐慌和委屈而涌上来的、温热的水汽,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砸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温暖的湿痕。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打字:
「知道了。」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点湿痕、眼眶微红、却异常平静的脸,和那双琥珀色的、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自己身影的眼睛。
心里那片冰冷的、被恐慌缠绕的湖泊,像是被那三个字,无声地、却又异常坚定地,照亮了。亮成一片虽然依旧带着寒意、却不再那么黑暗的、带着微弱星光的、安静的湖泊。
他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擦干脸,然后,走出了浴室。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寒风中,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像无数颗散落在人间的、孤独的、却又努力发着光的星星。
而在这个华丽却冰冷的房间里,少年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璀璨又遥远的灯火,心里那片名为“想念”的、滚烫的海洋,无声地,又泛滥了一些。带着清晰的酸涩,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滚烫的坚定。
开学,我就去找你。
他在心里,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摊开那本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寒假作业,拿起笔,开始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空气里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汽车鸣笛声。
像一场漫长冬天里,最后一段沉默的、带着隐忍和期待的,倒计时。
接下来的几天,何沂盛都待在别墅里。何简白天去公司,林北晴在家陪他,给他做好吃的,嘘寒问暖,但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绕回到学习和未来规划上。
“阿盛,马上高三了,有什么想法吗?想考哪个大学?”林北晴给他削着苹果,状似不经意地问。
“没想好。”何沂盛窝在沙发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眼睛却没什么焦距。
“要早做打算,”林北晴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以你现在的成绩,努努力,冲一冲重点大学还是有希望的。妈妈认识几个不错的补习老师,要不要……”
“不用了,妈。”何沂盛打断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声音含糊,“我自己能学。”
林北晴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不过,高三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要收一收了。像陆文允那几个朋友,偶尔玩玩可以,但别太……”
“妈,”何沂盛又打断她,放下咬了一口的苹果,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坚持,“我交什么朋友,我自己知道。”
林北晴被他看得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反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眼中那抹不容置喙的坚定,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又叹了口气,站起身。
“妈妈也是为你好。”她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何沂盛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苹果,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将苹果扔回果盘,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发,只是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薄宴殊这几天也没闲着。他白天去“虫虫”值班,晚上回来,除了看书做题,还接了个“私活”——帮附近一家小公司写个简单的防入侵程序,报酬不错,能抵他半个月的网费和生活费。
这天晚上,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陆文允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皱巴巴的、沾着可疑水渍的试卷,配文:「何大少爷的寒假作业,抄了三天,就抄成这样。薄哥,救命!」
薄宴殊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卷子上是数学题,何沂盛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认真写的,只是步骤错得离谱,答案更是南辕北辙。卷子边角,还画了个哭唧唧的卡通小人,一看就是何沂盛的“杰作”。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然后,退出照片,点开通讯录,找到何沂盛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速度快得不像话。
“喂?”何沂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掩饰不住的、雀跃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抓包”的心虚。
“在干嘛。”薄宴殊问,声音平淡。
“在……看书。”何沂盛声音含糊。
“看什么书。”
“……数学。”
“哪一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何沂盛恼羞成怒的声音,“薄宴殊!你查岗啊!”
“嗯。”薄宴殊很坦然地承认了,然后,很平静地,问,“陆文允发我的作业,怎么回事。”
“……”何沂盛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薄宴殊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细微的、纸张摩擦的声响。
过了很久,何沂盛才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点委屈和不服气:“……我不会做。”
“哪道不会。”
“都不会。”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纵容。“手机,开视频。”
“啊?”何沂盛一愣。
“开视频,我给你讲。”薄宴殊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很快,视频邀请就发了过来。
薄宴殊接通。屏幕上出现了何沂盛的脸,他穿着那件嚣张的骷髅头黑T,头发乱糟糟的,琥珀色的眼睛在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照射下,亮得惊人,脸上带着点被抓包后的、孩子气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能“见面”而亮起的小小光芒。背景是他那间豪华但空旷的房间,书桌上摊着试卷和习题册。
“哪一页?”薄宴殊问,将自己的手机镜头对准了电脑屏幕,上面是他刚刚打开的、和何沂盛同款的电子版习题。
“呃……第57页,第3题。”何沂盛将手机镜头对准试卷。
薄宴殊找到对应题目,看了一眼,就开始讲解。声音平静,逻辑清晰,用的是何沂盛能听懂的最简单的话。他一边讲,一边在电脑屏幕上用鼠标标出关键步骤。
何沂盛一开始还试图假装“我懂”,但很快就被薄宴殊几个精准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所以,最后答案是这个。”薄宴殊讲完,在屏幕上写出最终答案。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低头,在试卷上写下答案,字迹依旧歪歪扭扭,但步骤清晰了许多。
“下一道。”薄宴殊说。
“哦。”
两人就这么隔着屏幕,一个讲,一个听,一个写,一个看。从数学讲到物理,又从物理讲到英语。何沂盛偶尔会走神,目光从题目上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薄宴殊平静的、专注的侧脸上,和他那颗在屏幕光线下、颜色浅淡的泪痣,嘴角就会忍不住往上翘。
“看题。”薄宴殊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却像在他耳边响起,惊得何沂盛立刻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题目上。
“薄宴殊,”何沂盛小声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何沂盛故意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薄宴殊从屏幕里抬起眼,看向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嫌我啰嗦?”
“嗯,嫌你。”何沂盛点头,但脸上笑容更大。
“那挂了。”薄宴殊作势要关视频。
“别别别!”何沂盛立刻投降,琥珀色的眼睛瞪着他,“你敢挂!挂了我就去你家楼下唱《青藏高原》!”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唱吧,正好缺个闹钟。”
“……薄宴殊!”
两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又讲了一个多小时的题。直到何沂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困了?”薄宴殊问。
“嗯……”何沂盛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不讲了,明天再讲。”
“嗯。”薄宴殊应了一声,也没坚持。
“那我挂了?”何沂盛说,但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没按下去。
“嗯。”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何沂盛问,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期待。
薄宴殊在屏幕那头,看着他。少年因为困倦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期待的琥珀色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滚烫。
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早点睡。”他说,声音很轻,很淡。
“……哦。”何沂盛应了一声,脸上那点期待,似乎黯淡了些许。他撇撇嘴,手指终于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黑了下去。薄宴殊看着变黑的手机屏幕,上面倒映出自己此刻平静的、却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在聊天框里,很慢地,打了几个字:
「晚安,何沂盛。」
发送。
然后,他将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那行还没写完的代码。但看了很久,那行代码,似乎也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那颗泪痣,在屏幕幽蓝的光线下,颜色深得像一滴凝固的、滚烫的墨。
另一边的别墅里,何沂盛刚把手机扔到枕边,屏幕就亮了一下。他立刻抓起来,看到那条简短的消息,眼睛瞬间又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高高翘起。
他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了声。笑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晚安,薄宴殊。还有,我也想你。」
发送。
然后,他将手机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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