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门,步行十分钟,来到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李早餐店”。店面不大,水泥地,塑料桌椅,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空气中弥漫着油条、豆浆和咸菜的香气,是那种最寻常的市井味道。

店里人声鼎沸,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穿着睡衣,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聊着家长里短。何沂盛熟门熟路地挤到一个空位,薄宴殊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靠墙的一张小桌旁坐下。

“老板!”何沂盛扯着嗓子喊,琥珀色的眼睛在热气腾腾的店里亮晶晶的,“两碗粥!一碗不要葱不要姜不要蒜不要芹菜不要香菜不要海带不要……”

老板老李正端着一笼刚出笼的包子,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一脸“你找事”的表情看着何沂盛:“小兔崽子,你又来?昨天不是说好了以后点单直接说要什么吗?”

“对啊,所以我现在在说要什么啊!”何沂盛理直气壮,还冲老板比了个“耶”的手势,“我要的很简单!就是什么都不要!只要白粥加糖!”

老李翻了个白眼,把包子往旁边一放,拿起勺子就要敲他头:“你小子存心捣乱是吧?什么都不要你喝西北风去!”

“哎哎哎!别打!”何沂盛立刻护住头,躲到薄宴殊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冲老板嬉皮笑脸,“开玩笑的!老板,我要的很简单!就是……就是……”

他卡壳了,掰着手指头数:“就是不要葱、姜、蒜、洋葱、芹菜、茄子、胡萝卜、青椒、萝卜、香菜、虾……”

老板的脸已经黑了,手里的勺子举在半空,进退两难。

薄宴殊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刚倒好的豆浆,热气氤氲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淡淡瞥了何沂盛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快要气炸的老板,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漠:

“老板,两碗白粥,一碗加糖,一碗加咸菜。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沂盛,“在他的粥里,加砒霜,谢谢。”

老板:“……?”

老李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看看薄宴殊那张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脸,又看看缩在薄宴殊身后、一脸“我没错”的何沂盛,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砒霜没了,敌敌畏行不行?”

“也行。”何沂盛从薄宴殊身后探出头,一脸认真地跟老板讨价还价,“敌敌畏也行,多加点糖中和一下毒性。”

老李举着勺子的手抖了抖,最终“啪”地一声,把勺子拍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何沂盛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的薄宴殊,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行,算我怕了你们俩祖宗。”老李认命地转身去盛粥,嘴里还嘟囔,“每次来都折腾我,小兔崽子们……”

等老李转身去后厨,何沂盛立刻从薄宴殊身后窜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还是冰块你厉害!一句话就把老板镇住了!”

薄宴殊没理他,只是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搅拌着自己碗里的白粥,语气平淡:“嗯,下次点单,直接说要什么。”

“我那是活跃气氛!”何沂盛不服,凑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薄宴殊,“而且老板跟你熟,才跟你开玩笑。换别人,早报警了。”

正说着,老李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小碟咸菜出来了,放在桌上,又给何沂盛的粥里加了一勺红糖——他记得何沂盛不爱吃咸的。

“吃吧吃吧,”老李把粥放下,看着两人,尤其是何沂盛那副嚣张又没心没肺的样子,和旁边薄宴殊那副平静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长辈看小辈的纵容和笑意。

“小两口别闹了,”老李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赶紧吃,一会儿凉了。”

何沂盛正端起碗要喝粥,闻言,动作一顿,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谁、谁跟他小两口了!”

薄宴殊也抬眸,淡淡瞥了老板一眼,没说话,但耳根,几不可察地,泛起一点薄红。

老李看着两人这反应,哈哈一笑,拍了拍何沂盛的肩膀:“行行行,不是小两口。赶紧吃,吃完上学去,别迟到。”

“知道啦老板!”何沂盛立刻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大口粥,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心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薄宴殊也拿起勺子,开始安静地喝粥,但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那么一丝丝。

店里依旧人声鼎沸,隔壁桌的大婶正跟同伴八卦着:“哎哟,老李这店啊,开了二十年了,看着多少小年轻在这儿谈恋爱、吵架、和好……啧啧,就跟看戏似的。”

何沂盛耳朵尖,听到这话,差点被粥呛到,用力咳嗽了两声,脸有点热,但强撑着,恶狠狠地瞪了薄宴殊一眼,仿佛在说“都怪你”。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在何沂盛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帮他顺气。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咳咳……没事。”何沂盛推开他的手,但耳根更红了,只能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粥,只是那碗粥,吃起来,似乎比平时,更甜了些。

老李端着两笼刚出笼的肉包子和一碟免费咸菜放在他们桌上,顺手又给何沂盛的粥里多加了半勺糖,动作熟稔得像照顾自家孩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老李擦着手,看着何沂盛狼吞虎咽的样子,摇摇头,“每次来都跟饿了三天似的。”

“老板你这就不懂了,”何沂盛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抬眼,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这叫少年不知愁滋味,吃嘛嘛香!”

“就你会贫。”老李笑骂一句,又看向一直安静喝粥的薄宴殊,“小薄今天也这么早?不嫌吵?”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声音平淡:“嗯,顺路。”

“切,谁不知道你是被这只猴子拽来的。”老李显然跟两人都很熟,调侃了一句,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吃完饭,两人起身离开。老李在后面喊:“小兔崽子,下次再来捣乱,真给你们加砒霜!”

何沂盛回头,冲老板做了个鬼脸:“老板你舍得吗?”

老板笑骂一句,摇摇头,继续忙活。

两人走出早餐店,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何沂盛打了个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

今天是周日,不用上学。两人慢悠悠地往回走,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何沂盛晃着薄宴殊的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喂,冰块,”何沂盛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今天干什么?”

薄宴殊侧过头,淡淡瞥他一眼:“你说呢。”

“我想去网吧。”何沂盛眼睛一亮,“去‘虫虫’!你上班,我旁观!给你当吉祥物!”

“不行。”薄宴殊拒绝得干脆,“今天店休。”

“那去公园!”

“晒。”

“那……去商场!”

“贵。”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情趣!”何沂盛气得跺脚,掐着他的胳膊,“周日!约会!懂吗?!”

薄宴殊看着他气鼓鼓的脸,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反方向走,“回家。”

“回家干嘛?”

“教你点有意思的。”薄宴殊语气平淡,但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恶劣的笑意。

何沂盛心里“咯噔”一下,耳根有点热,但脸上却强撑着嚣张:“教、教什么?”

“教你,”薄宴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面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怎么正确地点单。比如,以后去早餐店,直接说‘两碗白粥,一碗加糖,一碗加咸菜’。明白了吗,何、大、少、爷?”

何沂盛:“……”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薄宴殊那双深黑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那颗在阳光下颜色浅淡的泪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明白了。”他小声嘟囔,但手指却用力回握,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两人牵着手,在周日午后的阳光下,慢悠悠地走回那个老旧的小区,和那栋爬满爬山虎的居民楼。影子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像无数个平凡日子里,最滚烫、也最安静的一个。

两人回到家,薄宴殊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就很枯燥的《现代汉语词典》,随手翻到某一页,递到何沂盛面前。

“喏,”薄宴殊语气平淡,“从今天开始,每天学十个词。学会怎么正确点单,就教你点别的。”

何沂盛看着词典上密密麻麻的字,脸都绿了:“薄宴殊!你他妈是不是有病?!约会居然带词典?!”

“嗯,”薄宴殊很坦然地点头,“治病。”

“治什么病?”

“治你乱点单的病。”薄宴殊看着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学不学?”

何沂盛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学就学!谁怕谁!”

他一把抢过词典,恶狠狠地翻开,手指戳着页面:“第一个词!‘白粥’!会了!”

“嗯,”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下一个,‘咸菜’。”

“……”

薄宴殊没再管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摊开自己的习题册,开始安静地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何沂盛对着词典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偷偷瞄向薄宴殊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片温柔的海洋又开始无声地泛滥。

他悄悄合上词典,蹑手蹑脚地蹭到薄宴殊身后,突然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热气喷在他耳廓。

“薄宴殊,”何沂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意,“我觉得我喜欢你……的解题思路!哈哈吓到你了吧?”

薄宴殊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推开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无聊。”他语气平淡,但耳根,似乎泛起一点薄红。

“但前面半句是真的~”何沂盛得寸进尺,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真的喜欢你的解题思路,特别清晰,特别厉害,让我……嗯,很有学习的动力。”

薄宴殊终于放下笔,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深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

“那,”他开口,声音低沉,“继续学。学会了,奖励你。”

“奖励什么?”何沂盛眼睛瞬间亮了,松开抱着他脖子的手,凑得更近。

薄宴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奖励你,”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正确点单一次。”

何沂盛:“……”

他愣了两秒,然后,愤愤地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一把抓起那本词典,恶狠狠地翻开。

“行!你等着!”何沂盛咬牙切齿,“我学会了!看我不点死你!”

薄宴殊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嘴角,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只是那握笔的手指,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些。

何沂盛抱着词典,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翻页一边在纸上鬼画符。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笔,蹑手蹑脚又蹭到书桌边。

“薄宴殊,”何沂盛趴在他椅背上,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我学会了一个词。”

薄宴殊笔尖未停,淡淡“嗯”了一声。

“‘砒霜’。”何沂盛理直气壮,“我觉得这个词很有用,下次去早餐店,我可以说‘老板,来碗白粥,加砒霜’。”

薄宴殊终于停下笔,侧过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学偏了。”

“怎么会!”何沂盛不服,“这词杀伤力强,表达准确,还能引起老板重视,多好!”

薄宴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伸手,从他面前抽走词典,翻到另一页,指着一个词。

“今天学这个。”他说。

何沂盛低头一看,脸瞬间垮了下来。

“……‘乖巧’?”他念出那个词,语气充满嫌弃,“这什么破词!我不学!”

“不学,”薄宴殊语气平淡,但嘴角似乎向上弯了那么一丝丝,“那就继续学‘砒霜’。明天早餐店,我让你点单。”

“……我学!”何沂盛立刻屈服,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沙发,抱着词典,恶狠狠地开始划重点,“乖巧……乖巧……我乖巧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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