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我在长白山看了一场雪,那是2020年的初雪。雪很大,我方知原来下雪是有声音的。我想起那一年,我跟你逃出学校时,雪已经停了。真可惜,到最后了,也没能跟你同淋一场雪。
——1/61《记忆碎片》
晚上上完一节晚自习,崔佳宁因为胃痛请了假,季栀因为心里藏着事,想放松一下心情,她去了操场。
凛冽的寒风直直扑向她,冷空气穿过五脏六腑。白茫茫的一片,挂雪的树枝,亮如白昼的灯光,整个世界给人一种走向时间尽头的感觉。
操场上没什么人,季栀松了一口气。
说来奇怪,高二之前她最怕的就是形单影只,可惜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如今的生活,倒是跟之前判若两人。
青春,真是一个奇妙的时期。
操场的塑胶跑道还没来得及被学校清理,季栀踩在雪上咯吱作响,像是把烦恼也踩碎了。
心情的郁结就这样在踩雪音里消散了许多,季栀绕着操场一个人玩得正起劲时,一个令人讨厌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倒是舒服。”
季栀下意识抬眼,是朱夏。
曾经的朋友变成这样,季栀不想多说什么。她低下头想经过朱夏时,朱夏开口道:“林以楠失踪了,你不担心?”
季栀理智上告诉自己沉默,但是嘴巴却不受控制:“你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呢?季栀,你别老把别人当傻子。你喜欢林以楠就想占着,哪有你这样做朋友的。现在人失踪了也没找你,如果尤昕在,你猜林以楠会不会找她?”朱夏语气尽是嘲讽。
“神经病。”
季栀踩雪的心情也没了,转身要走,朱夏却一把拉过她道:“林以楠晚自习没上,他的两个朋友在校外找他也没消息。”
朱夏看见说完这些话,季栀的脸色都变了,她似乎猜到季栀要说什么。
她接着道:“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好奇你到底知不知道,不过看你的样子,你在林以楠心里跟其他人也没两样。”
有风吹过,树枝摇晃间,投落阴影在朱夏脸上,状似鬼魅。
季栀想起小时候的朱夏,那时候两人差不多。季栀的爸爸不怎么回家,但是朱夏有爸爸还不如没有。隔壁吵闹和醉酒的声音几乎是贯彻两个小孩的耳鼓的。直到初三那年,朱夏的爸爸因为喝酒意外去世。
同样孤独,也不会掩饰的童年,两个人走得很近。互相陪伴过的一点温暖,也值得季栀记得很久。但是如今看着面目全非的朱夏,季栀不禁胆寒。
季栀看着朱夏没有说话,两人在寒风里站了很久,最后季栀转身离去。
上课铃已经响了起来,季栀没有朝班级走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回班,也许自己只是想去热水机接水。脚步却一路往上,绕过空荡荡的办公室,推开顶楼那扇有些厚重的门。
天台的寒风很凉,灌进领口,凉得她一颤。
有道身影背对着门坐着,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脊背微微弓着,后脑勺的发梢在灯下轻轻晃着。
是林以楠。
林以楠的背影对季栀来说不陌生,但是这样颓丧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像是整个人被抽掉什么,坐成一道单薄的弧线。
风灌进他们之间的空隙,季栀放轻了呼吸,她一直没出声。
直到一旁的积雪在寒风的吹拂下掉进她的脖颈处,她发出了“嘶”的一声。
她急忙捂住嘴。
“谁?”林以楠回头看。
“是我。”
天台的声控灯还亮着,光线从顶上流下来,在这杂乱的天台铺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季栀小声道:“我来透个气。”
林以楠没有接话。
他轻皱了一下眉头,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挡住了身后的光,然后微微俯身看向她的脸。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
半晌,他开口:“你是哭过吗?”
刚才从操场走来,朱夏的话在季栀的脑中翻来覆去,她越想越害怕,眼泪不经意就流了下来。
她不敢在林以楠面前展露这样过分关心的一面,这太逾矩了。
“没有”季栀吸了口气,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刚才有积雪掉下来,沾到了睫毛。”
寒风不停地涌过来,裹挟着雪后的凛冽。栏杆上也积着一层薄雪,在夜色里泛着苍白的光。
“你还想回去上晚自习吗?”季栀捏了捏袖口的中指,还是问出了心里的问题。
“不了,你呢?”
季栀摇摇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道:“出去转转?”
心跳骤然加速,这几天季栀已经做了几次“出格”的事情,也不在乎多一件了。更何况,明天就要期末考了,适当放松也是可以的吧。
听说在初雪的那天,所有谎言都可以被原谅。
所以今天季栀不喜欢林以楠。
她只是想自己出去散散心,顺便找一个“共犯”。
“好。”
心脏乱了节奏,短暂的停顿后猛烈地跳动。
两人达成共识,朝楼道口走去。
感谢扬城一中全靠自己上晚自习的传统,老师只在放学前十分钟出现,季栀大着胆子没有请假。
过了今天,自己重新做乖乖女,好学生,就疯这一天。
这个点从校门口出去不太现实,季栀看着比人高的围栏,有些发怵。
但是林以楠却轻车熟路地跳了出去,站在栏杆外侧等她。
季栀站在栏杆边缘重心有些不稳,整个人想跳又不敢,还是林以楠伸手将她借力带了出来。季栀垂着头,耳根烫得厉害。
“走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像是刚才踩雪般不真实。
没人先开口说到哪,他们顺其自然地朝人少的街道走去。
季栀将刚才被林以楠触碰到的手缩进了袖口,像是要捉住那瞬间的温度。
直到走到亮起的糖水店,季栀先开了口:“我们喝点甜的吧。”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甜食是最好的了。
季栀点了一杯红糖芋圆,林以楠不太喝甜的,他只要了一碗姜撞奶。
两人坐在店里,看着外面雪白的世界,有种平静的美感。刚才走了那么久,季栀能感觉到林以楠的心情好了一点。
“疾控中心的报道没问题吧?”
“没有。”林以楠摇摇头,他沉吟片刻道:“但是我们家店暂时开不了业,食物中毒的那个人一直在医院,他一直主诉不舒服。哪怕结果出了,我们张贴在外面,只要一开门,就有不讲理的来闹。”
“真过分!怎么不报警?”季栀握紧了拳头。
“报了,警察帮忙调停,但是这样长此以往,我们家口碑会受影响,索性先闭店。”
“你今天在天台上焦虑的也是这件事吗?”
林以楠沉默。
季栀侧过脸去看他。
店里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在林以楠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垂着眼,季栀看不出他眼底的神色。
“也不全是。”
不全是?什么意思?
还发生了其他事吗?
季栀忽然觉得面前的奶茶变得索然无味了,那点甜腻散在空气里,但是却暖和不了心窝。
“之前有一次晚自习我跟尤昕没上。”
季栀捕捉到了林以楠说这句话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她的心里泛起隐隐地疼。
林以楠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他挪开了视线道:“其实那天是因为尤昕看见了一只受伤的小狗。”
“什么?”本以为林以楠要说的是青春的心事,没想到话题转变这样快。
“那天尤昕发现了一只受伤的流浪狗,发现它的时候,它的呼吸都很虚弱了。后来那只小狗被宠物医院的老板收养了。我每周都会去看一次,上次去看的时候,老板不在。我听到工作人员说,这位老板已经收养了几十只流浪猫狗。最近宠物医院的生意萧条,老板过得很拮据。他收养动物是善意之举,我也想尽我的微薄之力。但是这段时间,爸妈已经够焦头烂额,所以我想自己挣一些动物餐费给老板。”
气氛变得沉重,季栀心里一闪而过的酸涩被忧伤替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外头偶有积雪从高处掉落的声响,沉闷的,摔出细碎的动静。
除此之外,安静极了。
她突然就难过起来。
林以楠朋友那么多,如果他开口一定会有人前赴后继的出医药费。
但是季栀知道他不想。
就像此刻她知道林以楠不会接受自己的钱。
时间静静流淌。
直到外面响起了九点的钟声,季栀才恍然清醒。
“我们该回去了。”季栀开口。
林以楠点点头。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林以楠看起来没有那么沉闷了。
也许是说完心里的话,轻松多了。
但是他眉眼间浮着的荫翳没散,像积了一下午的云,淡淡的但是化不开。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顶积了厚厚一层雪,没人碰过,蓬松得像白胖的霉豆腐。
季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从车顶上抓起一把雪,攥了攥,在手里团成一个小球。
她也没多想,抬手就往林以楠后背砸去。
雪球砸在他大衣上,散成一蓬白末。
林以楠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季栀笑得灿烂,大声道:“林以楠的烦恼被我打散啦!”
很大胆的一个举动,连带着季栀的心脏都带着战栗。
巨大的心跳声几乎要把声线都顶得带了颤意。
女孩的脸红红的,站在路灯下,带毛的领子在脑后微微浮动。林以楠忽然想伸手摸一摸,看看是不是跟自己之前收养的那只猫一样柔软。
他弯了腰,从旁边那辆车顶上,也捧起一捧雪,三两下团紧,抬手。
季栀本能地缩起脖子,用手臂挡脸。结果那雪球没砸过来,只是轻轻落在她脚边。
她放下手臂,看他。
林以楠站在路灯下,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间那层荫翳却没刚才那么重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季栀忽然就不慌了,她又抓了一把雪,这次没团,直接扬过去。
雪末扬了他一身,有几粒落进他领口,他被冰得缩了缩脖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雪落在温热的手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然后他弯腰,这次是真的开始滚雪球。
季栀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她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林以楠举着雪球追过来,大衣下摆在风里扬起来,露出里面的毛衣边。
一个雪球擦着她耳朵飞过去,落在前面的雪地里。她弯腰躲过,顺手又抓了一把雪,这回团得很紧,转身朝他扔过去。
正正砸在他肩膀上。
季栀以为他要反击,退后两步,摆出防御的姿势。
但他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忽然说:“谢了。”
走向学校大门的那条路很短,季栀忽然有些痛恨时间的流逝,在奔腾不息的时间洪流里,她抓住的,少有的好时刻只有须臾而已。
多年后,季栀在长白山接住雪花时,她闭上眼睛许愿回到17岁,回到高二有晚自习的夜晚,她要跟林以楠踏着雪走向世界尽头,不被命运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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