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然居住在不同的单元楼,但楼层都是一样的,再加上这狭小的居民楼间隙,让各家的声音都可以堂而皇之的传播。
因此,刚回到家不久的江序顺理成章的听到了宋喻理家的动静。
宋默阳近乎直白的唾骂声透过墙壁传了过来,江序看了眼对面楼层的方向,问:“妈,这是什么声音?”
江舒雅端着提前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闻言瞥了眼对面的窗户,随后漫不经心的道:“估计是对面那户又在打孩子了。”
自从搬来这边之后,江舒雅时不时的就能听到对面的打骂声。
有次买菜路过楼下,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正巧楼下坐着几个大爷大妈在聊天,江舒雅趁机打听:“大妈,这楼上都是什么声音啊,我都听见过好几次了。”
大妈仿佛自动匹配了八卦雷达,连忙说道:“你是新搬来的吧。”
江舒雅:“对,刚搬来不到一个星期。”
“那难怪呢。”大妈说,“楼上的声音是从宋家传出来的,那家大人是个酒蒙子,动不动就打孩子,下手也没个轻重的。”
大概是想到孩子可怜,大妈大爷们提到这件事都是唏嘘一片。
“宋家?”江序想到宋喻理,不自觉的皱眉。
江舒雅放下手里的盘子,说:“对,听楼下的大妈们说,那户人家好像是姓宋。”
来不及思考太多,江序扔下手里的笔就跑了出去,留下身后的江舒雅一脸的茫然,随即厉声呵斥他:“江序,你要做什么!”
“妈,好像是我同学家。”江序急切的说道。
江舒雅仿佛没听到,神情依旧严肃,语气颇冷,“那是别人的家事,你少掺和!”
江序:“妈!”
“赶紧回来继续写你的作业,上次考试才考了第二名,你还有时间和我在这里讨价还价?”
其实,江序有时候真的不太懂自己母亲的想法。
自从她和江序父亲离婚之后,江舒雅费尽心思的争取到了江序的抚养权,然后带着他从云城搬到了洋城,全然不顾他是个即将高考的高三生。
也是从那之后,江序发现江舒雅对自己的生活以及学习成绩有种近乎极端的苛刻,起初他以为那是婚姻失败带来的副作用,但现在看来,又好像并非如此。
宋默阳的辱骂声还在继续,江序没有听江舒雅的话回去继续写作业,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眼母亲,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身后,江舒雅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从他家到宋喻理家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江序想了许多种可能,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但当他真的站在宋喻理家门口,听到殴打声的时候,内心里也是一沉再沉。
江序站在门外,视线对上宋喻理,耳边宋默阳的骂声骤然褪去,他看到宋喻理虚弱的靠在墙壁上,嘴角还挂着伤。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宋默阳不耐烦的推搡着他,“没见过老子教训孩子!”
屋内,宋喻理被他的眼神刺痛,她快速偏过视线,不再去看江序。
她很害怕自己会从江序的眼睛里看到同情。
江序的视线还一直停留在宋喻理的身上,完全无视了宋默阳的叫骂声。
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宋默阳也彻底没了耐心,他伸手直接将江序推开,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江序被推着后退了几步,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门关上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自己的干扰会不会起到一些作用,为了安全起见,江序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站在门外等了好久,直到没再听见有其他动手的声音传出,才转身离开。
关上门后,因为江序的突然出现,宋默阳也没再继续动手了,他兀自骂骂咧咧的倒回沙发上。
听到沙发上传来呼噜声,宋喻理才勉强撑着身子起来,她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墙上挂着的时钟,表针正在滴答滴答的响着。
原来从进门到现在才过去二十多分钟,宋喻理还以为过去了好久。
宋默阳泄愤完之后,至少今晚不会再打扰她了。宋喻理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熟练的拿过一旁书桌上的药箱,从里面取出棉签和药。
余光无意间看到书包的一侧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宋喻理抬头仔细看了一眼,是刚才放学的路上,江序送她的那朵玫瑰糖果。
此刻已经彻底碎掉了,只是因为外面的塑料包装纸还在,才得以勉强维持住完整的样子。
身上的伤主要集中在后背,被打的时候,宋喻理全程蜷缩在地上保护着自己,除此之外,脸上就是嘴角和额头上的伤了。
她背对着镜子,一点点的给自己的伤口上药。
宋喻理尽可能的放轻动作,但一个人上药终究还是不方便,时不时的就会误碰到伤口。
好痛……
她低着头没有去看镜子,眼眶渐渐变得湿润,紧接着一颗颗的泪水掉在了地上。
被家暴多年,宋喻理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了,但今天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再三忍耐过后还是任由眼泪夺眶而出。
即便如此,她也只是短暂的压抑哭声,然后对着镜子哄好自己,整理情绪。
这样的方式,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第二天宋喻理就请了假,江序去上学的时候没有看见她。
早读时间,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班级里的琐事,偶尔想起什么提及到了宋喻理,简单说了一句“她身体不舒服,请两天假”。
江序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只是视线始终看着宋喻理的位置在发呆。
昨天敲开门之后,宋默阳浑身的酒味,行为举止看着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江序不由的在想,他走之后,宋喻理到底还有没有挨打?没法来上课,是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很重?
想到这里,江序垂在桌面下的手就不自觉的握成拳,良久,又因为暂时的无能为力而无奈松开。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打。
因为江舒雅说过,她在家的时候听到过不止一次。
早读结束之后,江序就去找了班主任了解情况,他其实没期待能从班主任的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对话的内容却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办公室里,班主任施雪玲正在整理教学资料,其他的科任老师还没来。
江序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施雪玲循声从满桌的资料里抬起头来,她看向办公室门口,扶了下鼻梁上掉下来的眼镜。
“江序?你有什么事吗?”
“施老师,我过来是想问一下宋喻理同学的事情。”江序说。
施雪玲闻言微微一愣,她看着江序,问:“你是说宋喻理同学请假的事吗?”
“她……身体不太舒服。”
“对。”江序点头,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家和她家住的很近,昨天……我听到了。”
施雪玲原本以为他就是正常想关心下同桌,但在看到江序的神情时瞬间明白过来,于是她起身先是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随后对江序说:“你先坐吧。”
“老师,宋喻理她是被家暴的。”
“我知道。”施雪玲放下手里的笔,很轻的叹了口气,似是无奈。
江序没想到会从老师口中得到这样的回答,瞬间情绪变得激动了起来,“老师,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帮她?”施雪玲打断他的话,问道。
江序看着她,没说话。
他缓慢的察觉到,自己的言语有些过激了,他不应该这么质问自己的老师。
施雪玲再次开口:“我帮过,江序,我帮过的。”
她第一次知道宋喻理的情况时就去过她家里了,但家暴这种事很难定性,为此,施雪玲报警过几次,但警察每次来了之后也都是以劝解为主,证据不足,起不到什么根本性的作用。
而且,每次她插手之后,宋默阳只会因为愤怒而再次对宋喻理出手。
“喻理也来找过我,她希望我不要再管她的事情了。”
施雪玲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午,还在上高一的宋喻理在放学前来找她,宋喻理先是郑重的对她道了谢,然后便说,希望老师不要再帮她了。
宋默阳是她的唯一监护人,宋喻理的家庭情况也特殊,又没有其他的亲属可以收养,再加上宋默阳平时很少会下重手,更多的是言语辱骂,每次家暴最严重的时候都是在酗酒之后。
洋城本来就不是什么发达城市,种种原因加起来,都让家暴这件事很难得到解决。
“江序,我知道你担心同学。”施雪玲说,“但是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大人都没办法的事,你一个未成年人又能怎么办?”
闻言,江序站在原地低着头,他竭力隐藏着眼底的情绪,但说话时又不由得哽咽,“那……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施雪玲也很无力,她说:“这是我们这些大人要操心的事情。”
江序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已经是上课时间了。
教室里的讲课声被他喊报告的声音打断,一向严厉的英语老师在看到江序此刻没落的神情时,竟也破天荒的没再多问什么,只是让他快速回到座位上。
一整天下来,江序根本就没怎么听课,满脑子里都是昨天推开宋喻理家门时的场景。
放学后,他一个人不知不觉的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了眼宋喻理家的方向,窗户里亮着灯,不知道她此刻正在干着什么。
江序很想上去看看她,但最终还是因为时机不对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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