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当暴风雨停歇,阳光重新眷顾这片土地,整个摩西小镇都像是被净化干净的天鹅一般,到处都显得焕然一新。
夜晚那仿佛噩梦降临世间的景象,就像是斐伊的梦境与幻想一样烟消云散,没留下多少踪迹。
随着晨钟敲响,斐伊从甜腻的睡梦中醒来,那一夜荒唐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清晰。
他的房间依然整洁、舒适,被窝里残存着大片温暖的体温,仿佛他对亵渎神父的罪行只是年少无知的梦境。
可他坐起身,仔细抚摸有些受潮了的抱枕,从上面小心地捡起了两根不属于自己的发丝。
斐伊自己的头发是灰青色的,稍短一些,而这两根是金色、细长绵软的,是神父温菲尔德的头发。
他是多么的不可饶恕啊。
当德怀特神父因怜悯与关怀留宿在他的枕边,试图用一个怀抱安抚他噩梦带来的不安时,他却浑身燥热难忍,对着熟睡的神父做了亵渎的事。
他本该再小心一点,或是彻底忍耐住的,但他的动作还是太大了,他还是吵醒了全然没有防备、闭眸睡在他房里的温菲尔德。
脏污的痕迹弄脏了那圣洁无暇的脸颊与金色的发丝,灼热的气息让他的所作所为无所遁形,温菲尔德睁开眼,震惊而不解地询问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还能是为什么?他对给予自己一切的神父起了龌龊的心思。
那湛蓝色的、在黑暗中已久清澈的眼眸注视着他,非但没有熄灭他的□□,反而让他更加渴求眼前的人了。
他抓过神父的手,那双总是在向神祷告的手,那双总是沾满患难者鲜血与泪水、带来救赎的手,将掌心贴向自己,祈求神父给予自己一些情人间才有的抚慰。
“我不能这样做,斐伊,你就像是我的孩子,你也不能……”
“我不在乎!我只要您……”
噩梦和脆弱成为他越界的借口,狂风遮掩了细弱温和的劝阻声,暴雨洗刷了罪恶的痕迹,当烛火熄灭、房间已经足够黑暗时,他圣洁、美好的神父大人依然紧闭双眼,害怕迎上他写满爱和欲的双眼。
哪怕只碰到了神父柔软的掌心,斐伊也感到从未有过的餍足,哪怕如今白日到来,他的头脑恢复了清醒,依然很难感到后悔。
在那短暂的片刻欢愉里,他故意没有发出太多声音,没有说很多话,哪怕他疯狂的想央求神父睁开眼睛,看看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面容和生父很相似,温菲尔德常常在他垂眸祈祷时默默凝望着他,那目光就像是透过他的脸、悄悄怀念死去的友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脾性、声音,却是和父亲一点也不相似的。
他的生父,温菲尔德的友人,传说中是一个心地善良、能温暖人心的大英雄,为拯救他人而牺牲,一生都活得光明磊落。
生父在所有的画像里都是笑着的,永远站在最明媚的阳光下,他慷慨、友善、助人为乐,他无私,勇敢,总是站在正义的那一方。
斐伊依稀记得,在自己小时候,刚刚被神父带回到摩西小镇时,睡前听的故事都是父亲生前的事迹。
当温菲尔德说起他的生父,眼底变回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对他说,你要以你的父亲为榜样。
但斐伊没有成为第二个父亲那样的人。
恰恰相反,他知道自己的脾气有多古怪,他讨厌帮助那些柔弱的村民,他不爱笑,也讨厌晒太阳,他的脚步悄无声息,时常能将人吓一跳,他是天生的暗杀者,而非英雄,他的话语尖锐不留情面,不喜欢将虚伪的夸赞挂在嘴边。
他不像父亲,也不像圣母般的温菲尔德。
但他愿意装装样子,只要他假装温和,做一些自己并不感兴趣的救人的事,温菲尔德就会很高兴,乐于让他跟在身边。
可是,他的父亲当真如此完美吗?
他无数次凝望温菲尔德的背影,由衷而固执的认为,若是世界上存在什么完美的人,那应当是依然活在世上的温菲尔德,是人人尊敬的神父,而非什么已经死了很久的大英雄。
他不愿意永远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之下,哪怕记忆中的父亲已经模糊,斐伊依然想要‘战胜’这样的一个父亲。
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留住的父亲,到底有哪里比他好?
斐伊穿衣下床,金色的发丝轻轻瘙痒着后颈,又被他轻轻从衣领中撩起,单薄的唇抿成一条线,反反复复地琢磨着为什么昨晚的温菲尔德不肯睁眼看看自己。
是害怕看到与友人太过相似的脸,还是不愿面对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对他有了这种心思?
又是为什么没有用魔法将他打倒?
是因为心软善良到哪怕愤怒、想拒绝,也怕伤害到经历了噩梦的他,还是因为在神父的心底里,也有那么一点点、有片刻些许的心动?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离开房间,前去寻找温菲尔德,想要从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找到蛛丝马迹。
神父不在教堂,不在镇子里,他一路询问、追着魔法的气息与痕迹,最终在郊外的荒废古井旁找到了德怀特神父。
那口井已经干枯了很久很久,因为太深、又足够安全,被镇子上的人们用来处理被焚毁的垃圾。
有淡淡的烟从井口冒出,斐伊在距离神父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确认对方感觉到自己的靠近了,才开口说话。
“Father……”
温菲尔德动了动,但没有转过身来看他,而是挥动手臂,用新的魔法阵封锁井口,以确保不会有小动物误打误撞掉进去。
“您在焚烧什么?”
温菲尔德已经两手空空,听到他的疑问,耳尖可疑的泛出了红色,又随着一次深呼吸恢复寻常模样,当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是和平时无异的温和微笑,
“一些不需要的旧衣物而已,斐伊,你已经醒了?正好,教堂里的病人下午要换绷带了,我们可以一起去。”
斐伊没有动,在树影的遮蔽下,那双眼眸里的灰色更深了,他望着神父,手指缓缓收拢成拳,“您烧掉了昨天弄脏的衣服吗?包括我身上换下来的?”
他向前一步,“您生气了吗?后悔了吗?”
“……那是,不洁的。”
神父的面上只闪过了一瞬的不自然,然后便像是看风景一样瞧向不远处树梢的小鸟,
“没关系的,斐伊,至少我们没有做到最后,一切并非无法挽回,我们可以当做一切都未发生过,你的人生还很长,不会因一时的冲动而改变什么……”
“……”
见斐伊没有说话,温菲尔德先迈出了一步,朝着眼前的少年走去,“还有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在等待你去完成,你有着无限的潜力,只要……”
“不……”
“什么?”
神父愣在了原地。
“我不想成为什么神职者,也从来对救人不感兴趣。”
斐伊抬起头,他以为自己会悲伤过度,会因为巨大的失落而被情绪淹没,但他只是忽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勇气,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自己想要的未来是什么。
他第一次在面对温菲尔德时说出了直白、忤逆、拒绝的话语,他合理怀疑自己过去是否从未拒绝过神父的请求,才会让那张脸露出如此明显的讶异。
“我继承了您的很多魔法、力量,但那并不适合我,德怀特神父,我早已对日复一日的治愈与救助感到厌烦,我想到远方去,去彻底斩杀为人们带来灾难的源头。”
斐伊直视着神父的眼眸,当这番压抑已久的话语终于说出口,他感到胸膛里仿佛吹过一阵炙热的风,只剩下畅快与兴奋,他破罐破摔般的自爆并未换来神父更多的失望与愤怒,反而让那双湛蓝的眼眸里终于映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身影。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在温菲尔德的沉默注视中感受到了自我的存在。
他的神父惊讶的望着他,仿佛在重新看待一个长大了的少年,而非胡闹的、不懂事的孩童。
那是他拼劲一切、索取了一夜也没有换来的目光。
“……我想拿起刀剑,而非治愈的权杖,请您容许我离开摩西小镇,成为一名……战士。”
他对着温菲尔德欠身行礼,畅快的风吹透胸膛,留下细细密密的刺痛。
是啊,他早就想这样说了,只是在过去的很多时候,他没有勇气真的这样做。
他不舍得离开这里,不舍得离开他最爱的、最想要得到的温菲尔德,他多么盼望神父能和自己一起离开,就像他希望神父也能向他投来浓密的爱意。
可如今,他的神父却只当他是在胡闹,是一时的冲动。
继续留在温菲尔德的身边已经没有意义,那份名为慈爱与宽容的盾能拒绝一切情爱。
他必须另辟蹊径,必须做些其它的事,哪怕最终也无法得到这份爱的回应,至少能让斐伊这个名字在德怀特神父的心中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记。
他会离开这里,以换取被正视的机会。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温菲尔德的惊讶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温暖动听,愿意让听到的人遵从他的一切命令,那一成不变的笑容却终于有了变化,怅然、感慨地望着名为斐伊的少年,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抱歉,一直以来,我都用太过想当然的态度安排了你的学习和生活,竟然从未发觉你的真实想法。”
“德怀特神父……”
“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而不是在今天直接不告而别。”
斐伊垂下头。
无论如何,想到自己将要离开,意识到神父一句挽留也没有,心中还是难免有些苦涩。
“你确实……和你父亲不太一样。”
沙沙的脚步声靠近,斐伊僵硬着身体,感觉到头顶被轻柔的抚摸。
“你应当也记得,我曾经无数次说过,杀戮和战争并不能改变现状,这才是我隐居在这个小镇的原因。”
“是的。”
斐伊点头。
无论他多么深爱他的德怀特神父,他都依然对此坚持自己的看法。
温菲尔德认为,救治才是最后的出路,而他却认为将伤人的一切打败更有意义。
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用真正的行动证明自己。
“但是我也从我告诉过你,斐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希望我是错的。”
斐伊惊讶的抬头,眸光闪烁。
他们将遵从不同的理念背道而驰……对于这样的事,神父竟然是乐见其成的吗?
他的神父,不对他感到失望,不满?
他依然能得到最想要的支持吗?
“去吧,斐伊。”
温菲尔德低头,在他的发丝上留下一个精灵之间的吻别礼——哪怕只有斐伊的体内有一半的精灵血统。
惜别的笑容扬起,斐伊只是望着他,便感觉到心脏再次剧烈的跳动着,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若是成功了,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带回来,亲口告诉我。”
“温菲尔德,”
斐伊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指,“我……”
“你会遇到真正值得你心动、厮守的人,会拥有让你甘愿奉献一生的道路。”
温菲尔德打断了他呼之欲出的告白,
“到那时,再好好决定你的爱意要如何诉说吧。”
……
斐伊离开了。
带着自己积攒了几年零用钱,带着德怀特身份赠与他的一笔钱,轻装上阵,一路朝着遥远的北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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