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之后,梁濯和余年的关系彻底回到从前。
最初的那个“从前”。
二人甚至连话也不怎么说,就连陆书仪和夏阳都问过梁濯好几次。
梁濯对此的回复是:“连着两次没考过我,他得把面子挣回来吧。”
这种风言风语最终甚至传进了余年本人的耳朵里,但他本人却依旧没什么表示,似乎默认了梁濯的说法。
这种奇怪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下一次月考结束。
梁濯再次以微妙的分差排在第一,她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作为梁濯的重点炫耀对象,余年却不在场。
周围的同学早都走了,梁濯也随大流一起回了班级。
等到人少了些,余年才终于出现在公告栏下。
他看着那不偏不倚的一分,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考试结束时梁濯的那一眼。
经历种种过后,再回想那一眼时,余年忽然意识到,那或许不只是挑衅。
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没怎么和梁濯说过话,却总是梦见她。
他必须承认自己是喜欢梁濯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又或许是因为对象是梁濯。
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他偏偏喜欢她。
他唯一不能喜欢的就是她。
她的笑、她的泪,她微微扬起的唇畔、她湿漉漉的眼睛,她狡黠地看着他、她喊他哥哥,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羞恼时微红的脸颊。
她的手是微凉的,她的唇是温热的。
她的一颦一笑都留在他的脑海中,他日日想,夜夜念。
余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克制着自己离她远点,效果却也不理想。
**并不因克制消散,只会堆积,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刻爆发。
余年鲜少有无措的时刻,但此时时刻他真希望能有个人告诉他,他该做什么。
最终他选择的倾诉对象是母亲。
次日,正巧是周六,天气很好,和她离开时那天完全不同。
隔壁有一块空着的墓地,是余弘业买给他自己的。
余年不认为母亲会想和这个人死后还躺在一起,嗤了一声。
他越过那块空白的碑,随后便是母亲的归所。
余年手中捧着一束百合,遮挡了部分视线,直到他蹲下身将百合放在墓碑前时才发现,那里还有一束几乎如出一辙的百合。
他微微皱眉,仔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想不到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看他的母亲。
即使如此,余年也只是将自己的花放在那束花的隔壁,随后没有起身,蹲在墓碑前,静静地和照片上的母亲对视。
那张照片被簇拥在百合花中,里面的余小琴和余年记忆里的母亲不太一样,是她还没和余弘业结婚时的照片,余小琴自己选的,她说自己还是更喜欢年轻时候的她。
尽管人死了之后就什么也管不了了,但她至少能选择墓碑上的照片。
余年的眉眼完全遗传自他的母亲,余小琴的眉眼看上去也十分锐利,除却眉毛看上去比余年淡些之外完全没有区别。
而那双眼睛长在女性身上的风味则完全不同,如果说余年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湖,那余小琴的眼睛则像凶猛的鹰,眉眼间距太近使她看上去格外张扬,她看着镜头,顾盼生辉。
从余年自己对母亲的了解,以及旁人口中的她来看,余小琴本人则和她的长相完全不搭。
商场上她叱咤风云,和人私下相处时却十分随和。
即使再忙,她也总会抽出空陪余年,她从没缺席过他人生的重要时刻,直到离世。
和母亲相处时点点滴滴的记忆化成脸颊上点点滴滴的泪水,余年拭去眼角泪滴,指尖描摹过碑上她的姓名,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发涩:“妈,这个月好像都没来看你,今天本来也没打算来,可我有事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你也不知道还能和谁说。”
余年垂下眼睫,“好像也不该和你说。”
“爸做的那些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我居然比他还过分。平常长辈们见到我,都说我像你,只是现在来看,我骨子里是不是更像他?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我也想过改变这一切,可是我试了一个月才知道一点用都没有。”
“我还是喜欢她。”
余年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蹲了太久腿有些麻,余年起身,下意识将手插进口袋里,跺了跺脚,尝试缓解不适。
口袋里有一点不同寻常的触感,冰冰凉凉的,他摸出来一看,是一枚硬币。
余年仔细回忆一番,最终还是确认了它的来源。
那天他去给梁濯买饮料,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做,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拿到饮料和找的零钱了。
过了一个多月,这身衣服不知道被洗了几次,可那个硬币仍顽强的藏在口袋的角落里,仿佛就在等他翻找出一般。
余年稍用了点力,捏住这枚硬币,他想:正面就随心去做,反面就放弃。
人们总说,抛起硬币的那个瞬间,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那枚硬币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余年的心却仍旧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的答案是什么。
他想,概率也好,交付给梁濯的心意也好,母亲的愿景也好,不管什么都好,给他一个答案吧。
然而那枚硬币轻巧地落进他献给母亲的那束百合花之中。
它既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
它似乎什么也没有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余年闭了闭眼,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没有带走那枚硬币,任由它留在那朵盛放的花里。
那是余小琴最喜欢的花。
***
直到确认余年走远,梁玉才从上一排的柏树后往下走。
余年来之前便有的那束百合是她放的。
梁玉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余年,她站的高,远远地便看见那个高挑的少年朝这边走来。
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大概没有注意到她。梁玉不想让余年发现,只好向上走,好在这里的柏树茂盛,很好掩藏了她的身形。
梁玉再度走向余小琴的墓碑,看着那束和她选的一模一样的花,自言自语道:“你儿子也送的这种,看来你的喜好还是没变。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一遍了,就不跟你废话了。不过不小心听到他的心事了,要不要我替你管一管他?”
除了呜呜的风声外,没人回答她。
梁玉自嘲地笑了下,又说:“算了,他跟你很像,自己应该会处理好吧。”
梁玉起身,紧了紧身上的大衣,一步一步地离开墓园。
她一直觉得余年和余小琴很像,所以对这个孩子更愧疚。
当年余小琴知道梁玉和余弘业的关系时正怀着余年,那是梁玉第一次见她,也是此生最后一次。
梁玉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孤身一人来到北城,也想闯荡些名堂出来。尽管没有读过书,但胜在人年轻漂亮,在餐厅做服务员的时候,她认识了余弘业。后来的故事便显得有些俗套,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可以交付一生的男人,没有等到未来,只见到了对方的妻子。
预想中的打骂没有到来,余小琴似乎很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什么个性,也几乎一眼就看穿了梁玉。
余小琴给了梁玉一笔钱,说是作为启动资金,让她找个事做,离开北城也好,在此扎根也罢,总之,别依附男人生活。
彼时的梁玉不明白余小琴的意思,也没有听她的话。面对余小琴,她只觉得自惭形秽。为了彻底摆脱余弘业,她的选择是嫁给张锐进,没多久就怀上梁濯,从此也和余家划清了界限。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余小琴那年的话,只是一切都晚了。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梁濯。
她恬不知耻地来到这里,不过是希望梁濯不要走上她的老路而已。
来这里之前,她也想过余小琴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她以为余年会恨她们。
但是一切和她的想象不同。
梁玉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却发现口袋空空如也。
自从怀上梁濯之后她就把这些都戒了,明明都过去十八年了,她居然忘了。
梁玉拨了拨头发,看了照片上意气风发的余小琴一眼,说:“走了。”
梁玉有时候也会想,世上要是有后悔药就好了。
***
晚饭过后,梁濯和余年各自回了房间。
于梁濯而言,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而已,但没过多久便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谁呀?”梁濯问。
清冷的少年音说着:“是我,余年。”
梁濯的心忍不住随之轻轻摇曳起来,她慌忙简单收拾了下房间,这才磕磕绊绊地去给余年开门。
余年抱着本习题,说着和她当时几乎一样的话:“有题不会,来问你。”
人都站她房间门口了,梁濯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放了人进来。
她关上房门,气氛顿时变得暧昧起来。
毕竟之前她找余年问题目时,她还没有做过如此过火的事。
梁濯的房间和余年不同,除了书桌之外没有别的地方,也就一把椅子。
梁濯见状,连忙说:“要不还是去你房间吧,我这边地方小,又没位置坐。”
余年不置可否,只是问:“你在躲我?”
梁濯连连摇头:“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余年盯着梁濯不断升温的脸,心情忽然轻快起来,尾音似乎都跟着微微上扬:“我只是你的哥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余年话里的“哥哥”二字,完全照着梁濯喊他时的腔调来,刻意的模仿使梁濯的神志都有些不太清醒。
她想,余年今天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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