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岑远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傍晚六点。

他起身，将凳子挪开，还给沉睦一个较为宽敞的自习区。

他笑着将草稿纸推给沉睦：“现在你的答题卡可以满一点了。”

“我现在就整理。”沉睦边说便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掏出一摞卷子。

每张卷子里都夹着一张粉白色的答题卡。

“一中布置起寒假作业来，还是这么没个轻重。”陆岑远看着厚度有两指宽的卷子，无奈地摇头。

“这还只是理科综合。”沉睦小声回应。

“那你蛮厉害的，一个礼拜就能写完这么多。”

“因为我会做的题很少，所以很快就写完了。”沉睦如实回答。

“……”

“你是最近才开始好好学习的吗？”陆岑远问她。

“差不多吧。”

“看样子，你平时的作业写起来也很困难吧。”

“是这样的。”

“那你上课和上自习的时候都做什么啊？”

“上课发呆，上自习写作业，空的太多就会抄同学的。”沉睦回答，“我也很无奈。”

“上课内容一点都跟不上吗？”

“何止，根本听不懂。”沉睦摇摇头，“除了基础题。”

“那你蛮辛苦的。”

“没有，我挺轻松的。”沉睦否认，“不过以后要辛苦一点了。”

沉睦翻找出那道磁场题所在的卷子，开始默默地梳理解题思路。

陆岑远从包里拿出公务员考试资料，也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门口就传来皮鞋鞋跟敲着地板的脚步声。

自习室老板穿着崭新的毛呢大衣和新皮鞋走了进来：“两位过年好啊，咱们自习室准备关门了。”

“过年好。”陆岑远朝老板打了声招呼，这时他才发现老板长得有些眼熟。

“你不是……以前楼下那间文具店的老板吗？”

“对，是我。”老板走过去，热情地握了握陆岑远的手。

“文具店转让出去了，我又在这开了个自习室。”老板说着，“你以前和另一个小姑娘老到我那里买本子，买了好多本子啊，都用完了吗？”

“还在努力。”陆岑远回答着。

老板开朗地笑了起来。

陆岑远想起，高中时期，那些文具品牌时常和动漫联名，出售一些带着不同图案的联名款。他对动漫不感兴趣，往往是需要什么便买什么。那时跟他在一个小组的夏书就也一样对动漫并不感兴趣，但却有收集的爱好，常常买了一个系列的笔或者本子的单品，就会想集齐同系列的其他单品。

有一次，一个品牌推出了一套笔记本，每个本子里都会附带一个动漫人物书签，那个系列一共有十个动漫人物书签。但是一个套装只包含四个本子。夏书就为了集齐十个书签，拉着他一起去买本子，他也不知怎得，就同意了这奇怪的请求。

两个人为了集齐十个不同人物的书签，硬生生买了十套本子。

夏书就乐呵呵地将书签收起，还给属于他的二十个笔记本——和三十个书签。

也因此，两个人两个礼拜没有吃晚饭。

一到晚饭时间，陆岑远就跑到篮球场打球；夏书就则去操场跑步，据说是要减肥。同时为了感谢他帮忙收集，在那两周，夏书就每天去操场前都会帮他的水杯打满热水，之后再放到球场。

那时已是高三，陆岑远很少使用笔记本，即便要做笔记，也是直接写在卷子或参考书上。

除了当作错题本，笔记本在他那里的用途少得可怜。

夏书就却奇迹般地将所有本子都用了起来，在她手里，她的每一个本子都大有用途。

真是神奇。

陆岑远收拾好东西和沉睦一起下楼。

天色已黑，街灯亮起。

街上的店铺都已贴好了新春对联，但门却都关得严严实实，枯枝的彩灯一闪一闪，有一种热闹的萧索。

沉睦和陆岑远并肩站在路边。

“你一会儿怎么回家？”陆岑远问她。

“家里订了年夜饭，就在附近的酒店。”沉睦边走边回答。

“这样看我们同路。”陆岑远发出邀请，“要不要一起走？”

“同路？”沉睦想了想，“你叫什么名字，我有点忘记了。”

“陆岑远。”

“同路的路吗？”

“大陆——”陆岑远想了想，还是有谐音之嫌，于是改口道：“海陆空的陆，岑参的岑，远方的远。”

“陆岑远。”沉睦念着他的名字。

“在呢。”陆岑远回应到。

“我记住了。”

两人路过一处小巷，巷子内，几个孩童身着新衣，正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中的仙女棒。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得到烟花。”沉睦有些向往。

“能看是能看，不过怕是不能亲自点了。”陆岑远说道。

“这附近可以燃放烟花爆竹吗？”沉睦有些吃惊。

“那会引来警察吧？”沉睦小声询问。

“不是这里，酒店会放啦。”

“对哦，那是个婚宴酒店。”沉睦后知后觉。

正说着，陆岑远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喂，爸爸，我们一会儿就到。”陆岑远接起电话。

“你们？”陆爸在电话那头追问，“你和谁呀？你要带谁来啊？”

“我一个人去。”陆岑远说完便挂了电话。

沉睦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陆岑远疑惑道。

“你先走吧，”沉睦解释，“我担心被家长看到会产生误会。”

“理解。”陆岑远点点头，“那还是你先走吧。”

“谢谢。”沉睦朝他致谢，脚步却一刻不停。

陆岑远站在原地，等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才迈开脚步。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除夕之夜，万不得已，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门。

陆岑远一路看着沉睦的背影，直到她停在酒店门口。

她回过身来，朝他挥了挥手。

在酒店辉煌灿烂的灯光下，她的身影显得很暗，很小，他们之间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陆岑远却看不清她的脸。

他朝她挥了挥手，看她转身走进旋转门。

陆岑远突然想起来，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大家也是在这里吃的散伙饭。

那天天气很好，他因为有事耽搁，所以来晚了。

至于是什么事情，他已经忘记了。

那天他骑着电动车赶到酒店，放下头盔的一刹那，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陆岑远！”

阳光太过明媚，他眯着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酒店门口的夏书就。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短袖短裤套装，皮肤白皙，好像一块奶油味的青草蛋糕。

她朝他挥手，笑容灿烂。

陆岑远看在眼里，只觉得那一刻的她闪闪发光，好像比阳光都刺眼。

陆岑远从电动车上下来，一路小跑着去找她。

“我担心你找不到房间，所以下来接你。”

“哦那真是太感谢了。”

陆岑远想要跟她并排走，却发现她身后突然变出两个小姐妹来。

“这是……”

“外面太晒，她们刚刚在里面等你。”

“好吧。”陆岑远有点无奈地跟在三人身后。

陆爸的电话再次响起，适时地打断了他的回忆。

陆岑远加快了脚步。

“我们在万寿厅，刚刚忘记告诉你了，你走到哪里了？”陆爸在电话里问他。

“马上就到。”

“好哦，慢慢走，你伯伯他们还没到呢。不急啊。”

“收到。”

刚到房间门口，陆岑远就听见一大家子人聊天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从容地走了进去。

“呀，小远来啦？快坐下。”席中长辈招呼着陆岑远。

“好。”陆岑远挨着父亲坐下。

“小远，我听说你今年辞职啦？怎么回事儿啊？”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陆岑远在脑袋里组织着语言。

“欸，小远，你谈对象了没有啊？”

“呃，我……”陆岑远一时间不知该先回答谁。

这时，陆岑远的伯伯一家匆匆赶来。

“哎哟，我来迟了。”陆伯伯朝大家笑道。

“不迟不迟，快入座。”一桌子的人都朝他们招手。

陆岑远坐在席间，稍稍松了口气。

另一边，沉睦也尴尬地坐在席间。

“睦睦今年成绩怎么样呀？”大伯母笑着问她。

“很一般。”沉睦乖乖回答。

“我听说你考上大学有点悬？”大伯也犀利地问她。

“目前的是这样。”沉睦照实说道。

“那你这不行啊。”大伯的语气间带了点嘲讽。

“还有一个学期呢，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沉父接过话头，对沉睦说道：“好好吃饭，别想这些。”

沉母则默不作声地将剥好的虾放进女儿碗里，示意她快动筷子。

沉睦夹了一大筷子面前的菜，只顾闷声吃饭。

一顿年夜饭吃到尾声，大家都有些撑。

席间的长辈们开始高谈阔论，陆岑远感到无聊，又担心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于是悄悄离席。

陆岑远打算随便转转，顺便消消食。

他来到电梯口，按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有一排沙发，陆岑远刚走过去，便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沉睦。

“你也在这里？”

“太无聊就先出来了。”沉睦抬头回答。

“确实无聊。”

二人正说话间，一声闷响凭空出现。

走廊窗户正对着酒店的后院。

两人凑到窗前，好奇地观望着。

空旷的院子里，一束绿光自下而上蹿到天空，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烟花。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咻——”声响起，一束接着一束的烟花蹿上天空，两人隔着玻璃窗仰头观看。

玻璃窗上倒映着两张年轻的脸。

那烟花分明落在了他们的眼睛里，却又好像盛开在了他们的脸上。

美丽，而令人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