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一时看得出神,卢姣瞧着她的样子,“扑哧”一声轻笑:“我第一次见娄先生也是这个样子——他就是娄崇,如今我外祖母身边最得宠的‘门客’。”
雍国长公主姜滋是先皇后嫡出幼女,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又因齿序最末,先帝与先皇后对其爱宠非常,凡其所请没有不应允的。
及笄后,姜滋出降当时的探花郎舒祐,生有一子一女,子早夭,女儿便是如今的福宜郡主舒玉姬,也就是卢姣和卢姚的母亲。
姜浡即位后对这个幼妹也十分纵容,连其婿卢理都封了许恩侯,两个外孙女也都封了县主。十余年前舒祐病逝不久,姜浡也就依了姜滋之请,许她招纳门客。
十余年来便是卢姣亲眼见过的“门客”便不下几十人,有的能得宠数月,有的不过一两日就被赶出公主府,唯有娄崇至今在姜滋身侧已经站了三年,地位稳固非常,甚至如今绝大多数想往姜滋面前递话的,都得先费力探听娄崇的喜好巴结娄崇。
“原来便是他,难怪。”
“怎样?”
“叹为观止。”
也许是江浸月盯得太久,娄崇竟瞥过眼来,向她的方向探看了一眼,但也只有一瞬。
苏辞扶着姜滋在上首落座,笑着解释道:“方才的那位便是陛下前些日子封的安集将军,元太师家的小公子。方才元小姐不慎扭伤了脚,他便请辞护送元小姐先回去了。”
“原来便是他救下的蘅娘和二皇子妃啊。”
顾灿然在旁笑着点了点头。
“真是个齐整的孩子,长得也好,身手还好,可惜蘅娘已经出阁了,不然倒是桩英雄救美的好姻缘呢。”
心知肚明却又都不敢明说的事情这般被姜滋直白地说出来,在场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无措。
卢姣忙道:“外祖母,您又说笑了。”
姜滋却点点头,道:“不错,我记得元太师的长子也尚未婚配吧?长幼有序,的确不该先为幼子议亲。”
卢姣只好笑了笑,附和道:“是这个理。”
姜滋环顾一圈:“怎么不见元大公子?”
苏辞忙向其解释元寒衣外出办差尚未归京。实则今日她本是为姜昱和元寒朝凑的局,未免顾昺之携着那伙子纨绔惹姜昱不快,因而邀请赴宴的大多都是女子,余下只挑了几个品行端正的与顾家有亲的小公子相邀。
好在元寒衣的确是尚未回来。
“廷尉府当差不容易啊。”姜滋叹道。
舒祐也曾于廷尉府供职,恰恰那几年又兴大案,常常忙得不可开交。
卢姣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又听姜滋话锋一转:“不过正是当差不易,才须得尽快成亲,有个知心人在身边才是,我瞧元太师那两口子也是疏忽了,怎么连这道理都忘了。”
说着,她眼珠一转,环顾了一圈在场众人,突然笑道:“喏,这不正好有个良配——”
江浸月已经跟着其他人不自觉提心吊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姜滋所指正是苏淳。
一直像一朵漂在塘边树影下悄无声息的浮萍一样的苏淳。
卢姣焦头烂额,正不知说什么好,眼睁睁看着苏辞笑得很开心,向目光狡黠的姜滋道:“殿下真是火眼金睛。家父一直为幼妹的姻缘犯难,若是如今能劳殿下尊驾,成就佳偶良缘,实在是苏家的幸事。”
江浸月一时瞠目,再看向苏淳,却见她已经从最初的惊愕转作羞赧,粉雪般的皮肤像熟透的桃子,一双杏眼含情脉脉,应着苏辞的话去到了姜滋面前。
她算是明白了,姜滋这回鸳鸯谱的确点着了——至少一半,而苏辞则是完全只想自己的妹妹们高兴,至于什么党派啊伦理啊全都抛却到九霄云外了。
顾灿然听了这一番话,微眯着眼睛在一旁自顾自摇了一会儿团扇,继而抿唇,眼中无甚悲喜,转头与江浸月耳语道:“长公主一向喜欢乱点鸳鸯谱,谁曾想这次竟真是慧眼识珠。不过连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苏二妹妹喜欢的人竟是元大公子,从前妹妹你没回来时,我们只当她想嫁的是三皇子殿下呢。”
说罢,又作态道:“此番看来也是我们乱猜罢了,妹妹不会介意罢?”
江浸月笑了笑:“姐姐也说了不过是旁人胡乱猜测,我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只是不晓得苏家妹妹会否多想罢了。”
顾灿然笑了笑,只道:“有辞姐姐在,谁又能欺负了苏二妹妹呢。”
苏淳自小性子怪癖,不喜与人交谈,长相也不似苏辞那般媚中带狡,甚至看上去有些软弱可欺,虽生在苏家,却与顾灿然和姜昱等都不大相熟,平日里也不喜外出社交,甚至她及笄前,世人提起后族苏氏,只知长女苏辞而不知还有一个幼女苏淳。
江浸月看着姜滋拉着苏淳的手交谈甚欢,心中一时却没有成算,只因她不晓得元寒衣的心思——至于元家与苏家能否联姻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茫茫。”
“我明白。”
“快去快回。”
顾灿然很快也被姜滋叫了过去,卢姣留在几人中试图打圆场,没多时又有人执酒过来,将江浸月也团团围住,絮语说笑。
几杯冷酒下肚,眼前五彩的衣衫,铃铃的环佩,殷红的花与泛着波光的流水都混作一团,炫目的光晕照得头沉甸甸的,耳畔也开始嗡嗡作响。
江浸月眼前浮现出某一个顶着烈日站马步的午后。
“阿月!”
之后是怎样来着,那个午后?
不应该是“阿月”。
浔县没有人叫她“阿月”,应该是“姐姐”才对。
“阿月!”
江浸月又与人碰杯,一滴酒跳出玉盏落在手上,她猛地一激灵,回头看见人群外的姜昼。
“殿下,你怎么来了?”
借着众人行礼的功夫,姜昼将江浸月带出人群到自己身侧。未出阁的小姐们不敢与其过多接触,行过礼后便纷纷避让开了。
江浸月缓了一口气,只觉若让自己与战场上拿着刀枪这般一对多,她未必不能杀出去,可这般唇枪舌剑的场面,应付一个两个就罢了,这般一下子涌上来许多眼生的眼熟的,又有口蜜腹剑的话中有话的,实在不适合她。
“我本要去拜访钦天监的监正,却正巧遇上你的侍女,这便来了。”姜昼解释道,又见她身侧没有人跟随侍奉,想了想,还是开口劝道:“以后这种场面还是多带几个机灵的在身边才好。”
“我以为如宫宴那般大家各自坐在座位上,最多也就是互相敬酒,说说闲话,便也罢了。”江浸月轻声叹息道。
至于寻常起居行动,她自己一个人才自在,恨不得茫茫都不叫跟着。
没了应酬,江浸月便干脆叫上姜昼一道,到一旁树荫下的石头上坐下乘凉歇息。余光中虽能见频频有人向这边望过来,但左右他们已是未婚夫妻,在场除了拉着苏淳商讨说媒的姜滋又没有长辈须得礼敬,旁人有心或无心说些闲话便也无甚要紧了。
在树荫下歇了一会儿,又喝了姜昼倒来的茶,江浸月才觉得方才那股眩晕的感觉散去,心思也重新回到鸿都楼一事上来。
照如今的样子来看,顾灿然似是对顾家在鸿都楼的生意不甚清楚的,也只当鸿都楼是个高调些的酒楼罢了;苏辞瞧上去对鸿都楼也不甚关心;唯有顾明之,人人都说他是温润公子,江浸月却觉得他是个守拙伪善的好手,一双眼睛漆黑而不见底,阴戾不可捉摸。
可那般含糊其辞、避重就轻的回话中,必然藏着魍魉。
但她唯恐打草惊蛇,因此不敢再做深问,只能扮演一个在那场大火之后才迟迟归京的国师独女,对灰烬和遗骸之上正在慢慢重新建起的那座楼空有遗憾和好奇罢了。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与人商议,但是——
“姜昼,我想要提前离开,你可有法子?”
“这有什么难的。”姜昼眉梢扬起,接过她手中的空茶杯,拉起她的手腕,便向姜滋与苏辞等所在的地方走了过去。
“姑母,苏夫人,我与江小姐另外有事,今日就先不奉陪了。”
姜滋闻言果然不仅不恼,反而喜笑颜开,盯着他们二人笑了一晌,道:“好,好,自然是你们自己的事要紧,快自去忙吧!”
江浸月觉得自己又有些眩晕,出了顾家的门,才道:“这也太草率些了罢?”
“你就说我是不是将你带出来了吧。”姜昼道,“有些事原不必顾虑太多,先达到目的才是要紧。”
见江浸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姜昼弯腰凑到她面前,眉眼弯弯,笑道:“阿月,我帮了你这个忙,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你想要我怎么报答?”
姜昼原只是想逗她,却不曾想她这般认真反问,一时什么“以身相许”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倒被她盯得自己弄了个红脸向后退了半步,直起腰左顾右盼,道:“那就先欠着吧,以后我想到了再说。”
江浸月又点了点头,却觉得有什么不对,看着姜昼轻笑道:“可是夫妻本就是一体,何来报答一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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